初二一大早,天剛矇矇亮,張守田便和李翠蓮領著張晶晶,動身往縣城給老丈人拜年。夫妻倆把二閨女留在縣城陪著姥爺姥姥吃頓團圓飯,兩人則匆匆趕回閆家溝,等著接待大閨女一家。
張晶晶是晚上坐著大舅李萬年的吉普車回來的。一進家門,她便一言不發,徑直把自己關進了屋裡,誰也叫不應。
張守田忙把大舅哥迎進窯洞,沏上熱茶。遞上好煙,客氣地問道:“哥,晶晶沒給你添麻煩吧?”
李萬年接過煙,眉頭微蹙,開門見山:“晶晶是不是談物件了?”
張守田一愣:“沒有啊。”
“我今年爭取到一個工農兵大學的推薦名額,本想讓晶晶去唸書,她說不去,問她為什麼,她說心裡有人了。”
張守田和李翠蓮對視一眼,兩人臉上都露出幾分無奈,便把張晶晶偷偷暗戀李承霄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順帶把李承霄介紹了一遍,坦言自家早就有意招他做上門女婿。
李萬年聽罷沉吟片刻,緩緩開口:“你們全家要是都有這個心思,那就再爭取爭取。我的意思是,人家李承霄要是真有物件了,就彆強求。拖到五月底,要是他還是不鬆口,那就必須讓晶晶去上大學——等她出去見了世面,知道外頭優秀的年輕人多得是,自然就不會在一棵樹上吊死了。”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守田,我拿晶晶跟親閨女一樣疼,上工農兵大學,是她這輩子最好的一條出路。你們多勸勸,孩子還小,沒見過外頭的天地,才鑽這個牛角尖。”
張守田心裡比誰都清楚,上大學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可他骨子裡根深蒂固的想法是:女孩子終究要嫁人,讀再多書,不如找個能頂門立戶的男人牢靠。
他對著李萬年連連點頭:“哥,我們一定好好勸她。”
李萬年也不多耽擱,起身道:“我得回去了,明天縣裡還有事。六月就是上交材料的最後期限,可別耽誤了孩子的前程。”
張守田把李萬年送到門外,望著吉普車揚起塵土開遠了,才轉身回院。李翠蓮連忙湊上來,憂心忡忡地問:“她爹,你說咱哥說的,靠譜不?”
張守田嘆了口氣:“上大學是好,可真學成了,人就成國家的了,我這心裡......實在捨不得。”
李翠蓮也跟著發愁:“可不是嘛,倆閨女都不在跟前,這不白養了一場?”
“可李承霄那小子跟沐婉處得好好的,人家死活不答應,咋辦?要不,就按咱哥說的辦?熬到五月底,實在不行就拉倒?”
張守田悶聲應道:“就按這個辦。”
可他心裡卻在暗暗盤算:既不能把李承霄搞臭了,不然上門女婿的事徹底黃了;又不能跟人結死仇,到時候招了上門女婿日子也過不好;還得讓那頭倔驢乖乖聽話——這事兒,真是難辦。
另一邊,知青們初一下午就閒了下來。
那年頭,正經的文化活動幾乎絕跡,扭秧歌。吹嗩吶。安塞腰鼓。跑旱船。跑驢。踩高蹺。鬧社火......但凡沾著舊民俗。舊裝扮。舊內容的,一律被禁止。
原本還能串個門。聊聊天,也被李承霄攪黃了,附近知青都繞著閆家溝走,知青點越發冷清。
初四中午,閆家溝知青點忽然來了幾個不速之客,一進門就點名要找李承霄。
宋妍匆匆跑過來喊他:“承霄,隔壁公社有知青找你,騎了兩輛腳踏車,一共三個人。”
李承霄應了一聲,轉身就去牆角摸順手的棍子。宋妍連忙拉住他:“他們說跟你認識!”
誰呢?李承霄心裡犯嘀咕。同學。鄰居一大堆,他一時猜不出來。既然說是認識,應該不會動手,他便把棍子放下,跟著宋妍往知青點走。
剛到院門口,就看見三個人正跟知青點的知青搭話。其中一個他認識,是他在北京時一塊兒打球的好朋友趙躍進。
另外兩人,他只覺得面熟,一時想不起名字。趙躍進一看見他,立刻笑著迎上來,狠狠抱了他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