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沒有睡意，坐在床沿上，點了支菸。
窗外的蛙聲一陣一陣，像潮水般湧來又退去，攪得人心頭不寧。他反覆回想今天的事——吳縣長辦公室裡的對話，還有電話那頭小姨平靜無波的聲音。樁樁件件在腦海裡走馬燈似的打轉，片刻也停不下來。
一個從未如此清晰的念頭冒了出來：他要不要留在昆城？
來昆城快一年，他始終把自己當成“掛職幹部”，是北京派下來鍛鍊的，遲早要回去。可此刻，他忽然不確定了。北京，他還回得去嗎？就算回去，又能怎樣？
他想起外經貿部的趙司長。表彰通報上沒有他的名字，是趙司長壓下的；考察團名單劃掉他的名字，是趙司長的手筆；後來有人舉報他收受小姨房產，組織要調查，唐宋說得首白——“老趙卡你表彰，就因你背景複雜。”
趙司長人不壞，就是保守。在他眼裡，幹部最重要的不是能力，是“可靠”。何為可靠？根正苗紅、家世清白，無海外關係，無說不清的社會牽連。而李承霄，留美博士之子、香港有小姨、美國有教父，這般背景在趙司長眼中，就是顆不知何時會炸的定時炸彈，不如趁早擱置。
李承霄不怪他。身居高位，保守便是最穩妥的自保。可跟著這樣的上司，他怕是十年也難升到正科。
昆城卻不同。吳縣長從不是保守之人，敢在虹橋機場豎廣告牌，敢在香港報紙喊“歡迎來剝削”，敢在縣委會上拍桌定調“誰拉來投資誰當主任”。他不是無畏，是把前途全押在了開發區上。這樣的人，要的是能幹事的幫手，而非背景乾淨的擺設。李承霄的海外關係，在趙司長那是隱患，在吳縣長這，卻是實打實的金礦。香港小姨能拉來幾十萬美元投資，這在昆城，是天大的籌碼。
李承霄摁滅菸頭，起身走到窗邊。夜色沉沉，遠處開發區工地的幾盞燈，像零星螢火，忽明忽暗。
是時候做決定了。
不回北京了，就在昆城紮根。這裡條件雖差，卻離滬城近，也差不太多。
要怪，就怪自己和北京，終究沒那份緣分。
半個月後，李承霄在辦公室接到沈清蘭的電話。聽筒裡的聲音帶著一路風塵的疲憊，卻依舊從容不迫：“承霄，我到了，住錦江飯店。”懸了半月的心終於落地，他應聲“我馬上來”。
吳縣長正看檔案，聽聞沈清蘭到了，二話不說遞來車鑰匙。縣裡唯一的公務車是輛上海牌汽車，卻是昆城能拿出的最體面排場。司機老趙在傳達室打盹，被叫起時還迷糊著，聽說去滬城接人，揉了揉眼便發動了車子。
李承霄坐在副駕，身上是特意去上海置辦的行頭。友誼商店買的深灰色西褲，白襯衫也是友誼商店的，領口硬挺，皮鞋是去年在北京買的，擦得鋥亮，看著還算周正。可一上車，他就覺出違和。老趙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磨出毛邊，車廂裡飄著劣質菸草與汽油的混合氣味。這身刻意打扮，在這方侷促空間裡，竟顯得有些滑稽。
車子晃晃悠悠上路。昆城到上海的路坑窪不平，老趙開得緩慢，兩個多小時才抵達錦江飯店。李承霄讓老趙在門口等候，獨自走進大堂。
沈清蘭坐在咖啡廳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咖啡早己涼透。她身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真絲短袖套裝，領口綴著細碎的珍珠滾邊，襯得氣質愈發清冷幹練。烏黑的長髮一絲不苟地盤成髮髻，露出纖細的脖頸與耳垂上那對紅寶石耳釘——耳釘不大，卻色澤濃豔、質地通透，在咖啡廳暖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又貴重的光澤。
李承霄的目光落在耳釘上，腳步微頓。這對耳釘，與母親那條遺失的紅寶石項鍊本是一套，項鍊沒了，耳環卻在小姨這裡。
“小姨。”他走上前，聲音微緊。
沈清蘭抬眸，目光緩緩掃過他全身，從上到下細細打量。那眼神里沒有久別重逢的驚喜，只裹著一層說不清的情緒，似心疼，又似無奈。她起身，伸手輕輕理了理他微亂的衣領，動作輕柔，一如他幼時那般。“瘦了。”她輕聲說。
李承霄扯了扯嘴角，沒接話。想說“沒瘦”，可瞥見小姨身上挺括的真絲套裝，再看看自己皺巴巴的白襯衫，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走吧，車在外面。”他道。
沈清蘭拎起腳邊的棕色小皮箱，跟著他往外走。門外，老趙己將車停在門口，靠在車門上抽菸，見二人出來，忙踩滅菸頭，殷勤地拉開後座車門。沈清蘭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沒說話，抬手攔了輛計程車。
李承霄對老趙道：“你跟上。”
計程車駛出上海，往昆城方向而去。窗外景緻從高樓林立漸變成低矮平房，再化作一望無際的農田。
沈清蘭靠在車窗上，一路沉默。李承霄側頭看她，她的臉隱在玻璃反光裡，神情難辨，唯有嘴角微微下撇。
車子拐進昆城地界，路況愈發顛簸。計程車減速慢行，車身依舊晃得厲害。沈清蘭伸手扶住前排椅背，身體隨車身左右輕晃。她抬眼望向窗外——光禿禿的工地、幾棟孤零零的廠房，遠處是望不到邊的農田。路上有農民趕著牛車慢悠悠前行，擋住去路，司機按了兩聲喇叭，牛車才往邊上挪了挪，車子勉強透過。
沈清蘭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李承霄看在眼裡，心頭髮緊，卻一言不發。車子停在縣委三層大樓前，沈清蘭下車，站在原地環顧西周。地面是碎石鋪就，高跟鞋踩上去險些崴腳，她低頭瞥了眼鞋面上沾的灰，眉頭微蹙，轉瞬便舒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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