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鼓樓後身的一家小酒館,門臉不大,掛著個昏黃的燈籠。
雅間裡熱氣騰騰,八仙桌上擺得滿滿當當。醬牛肉、爆三樣、炸灌腸、醋溜白菜、幹炸丸子、溜肝尖,六個硬菜冒著油光。桌子正中間蹲著一瓶紅星二鍋頭,六十五度,玻璃瓶身上還掛著水珠。
唐宋把領帶扯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拿起酒瓶,先給李承霄滿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清冽,激起一圈圈細小的泡沫。
“喝。”唐宋端起杯,沒廢話,仰頭就是一大口。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燒下去,他眯了眯眼,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李承霄沒動。他盯著那杯酒,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怎麼了?”唐宋夾了一筷子醬牛肉扔進嘴裡,一邊嚼一邊看著他,“我可輕易不陪人喝酒。”
李承霄終於抬起頭,眼圈有點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急的。
“唐哥,”他聲音有點啞,“我是真喝不下去。我是真……想不通。”
唐宋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點了支菸,透過煙霧看著他:“想不通什麼?”
“我就想不通這檔子事!”李承霄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盤子跟著晃了晃,“總設計師都說了,海外關係是個好東西!這話都傳多久了?報紙上也登了,檔案上也印了。我有海外關係,怎麼了?我利用這層關係,把美國人留下了,把價格壓下來了,給國家省了三十萬美金!這還要怎麼樣?”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關節捏得發白:“現在倒好,功勞沒我的份,黑鍋還得我背。說我檔案不實,說我政治不嚴謹。我要是真讓他們走了,過三西個月你們再去美國談,機票錢、住宿費、差旅費,哪樣不要錢?而且美國人那個德行,拖你個一年半載跟玩似的。那時候我是不是就‘政治嚴謹’了?我是不是就‘根正苗紅’了?”
“我真是……還不如讓他走呢!”李承霄抓起桌上的酒杯,卻沒喝,重重地頓回去,“讓他們去碰一鼻子灰,看看到時候是誰著急!”
雅間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叫賣聲。
唐宋沒急著勸。他慢條斯理地抽完那半截煙,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然後拿起酒瓶,又給李承霄添了點酒。
“承霄啊,”唐宋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滄桑,“你說的理,是‘事理’。但在咱們這兒,有時候‘事理’得給‘政治’讓路。”
李承霄瞪著他。
“你也說了,小平同志講了海外關係是好東西。這話沒錯,是針對國家發展的大戰略說的。”唐宋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但對於咱們具體辦事的人,尤其是管人事、管政審的人來說,那是另一套邏輯。”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聲音:“你知道老趙怕什麼嗎?他不怕談判談崩,談崩了可以說是美國人霸道,可以說是國際形勢複雜。他怕的是什麼?怕的是‘不可控’。”
“不可控?”
“對。你那個美國教父,就是‘不可控’因素。”唐宋拿起酒杯晃了晃,“你這次立功,靠的不是你的技術,不是你的口才,靠的是你那個教父。在老趙眼裡,這叫‘走捷徑’。而且這條捷徑,是他管不了的。今天你能靠教父把美國人留下,明天你是不是能靠教父把機密遞出去?這種邏輯,你跟他講不通。”
李承霄冷笑一聲:“所以我就活該背黑鍋?”
“不是背黑鍋,是‘避嫌’。”唐宋糾正他,“這次表彰沒你,其實是保護你,也是保護老趙。要是真給你記個大功,把你樹成典型,以後部裡所有有海外關係的人都照著你的路子來,那還要組織幹什麼?還要政審幹什麼?”
李承霄沉默了。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烈酒入喉,像吞了一把刀子。
“那我這功勞就白立了?”他紅著眼問。
“白立?”唐宋笑了,笑得意味深長,“承霄,你糊塗啊。那三十萬美金,省在國家的賬本上,那是實打實的數字。周局長心裡沒數嗎?部裡領導心裡沒數嗎?老趙卡你的表彰,但他敢卡這次合同的簽字嗎?他敢卡這筆技術的引進嗎?”
唐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炸丸子放進李承霄碗裡:“面子上的東西,咱們可以不要。但裡子,你得攥住了。這次談判,是你李承霄力挽狂瀾,這事兒在部裡核心圈子裡,己經傳開了。這才是你的資本。”
李承霄嚼著丸子,沒說話,但緊繃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