郜玉剛快步跟上,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修長。李承霄走在前面,步伐急促,像是在追趕什麼,又像是在逃離這場無意義的應酬。
次日天剛矇矇亮,縣委招待所門口就停滿了車。折騰了兩天的考察團,終於要離開了。
李承霄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站在臺階上送行,昨晚陪酒到深夜,胃裡依舊翻江倒海。看著那幫人打著飽嗝、拎著昆城特產的藕粉糕點上車,他心裡如同滴血。
吳縣長是上午九點回來的,一進辦公室就揉著太陽穴,顯然在蘇州跑政策也累得夠嗆。
“縣長,您回來了。” 李承霄將一疊發票重重拍在辦公桌上,“您看看這兩天‘接待’的成果。”
吳縣長拿起發票掃了一眼,眉頭瞬間皺起:“一千三百多?怎麼花了這麼多?”
“怎麼這麼多?” 李承霄積壓的火氣瞬間爆發,拉開椅子坐下,語氣裡滿是心疼與憤懣,“縣長,您是不知道!昨天中午一頓,晚上一頓,頓頓都得是硬菜。二十多號人加陪同,六桌酒席光菜金就六百,再加上菸酒和招待所的住宿費,臨走還拿了土特產,一千三百塊就這麼沒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吳縣長面前晃了晃,聲音都有些發顫:“一千三百塊啊!能鋪半里路的水泥,能蓋兩間廠房的鋼筋,結果全讓這幫人吃進肚子裡帶走了!他們說是來學習,我看就是蹭吃蹭喝!除了浪費錢,半點用沒有!”
辦公室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吳縣長放下發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著情緒激動的李承霄,眼神里透著複雜 —— 既有心疼錢的無奈,也有對他不懂官場規矩的惋惜。
“承霄啊。” 吳縣長緩緩開口,語氣語重心長,“這一千三百塊,你看著心疼,但花得值。”
“值?” 李承霄瞪大了眼睛,滿臉不服,“值在哪兒?”
“值在‘規矩’二字。” 吳縣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縣委大院,“你以為他們真是來學習的?錯了,他們是來‘聯絡感情’的。地級市是咱們的上級兄弟單位,人家大老遠跑來,咱們管不起一頓飯、留不住一宿,傳出去昆城的臉面往哪擱?以後咱們去人家地盤辦事,人家能給咱們好臉色嗎?”
李承霄梗著脖子反駁:“咱們搞經濟靠的是專案、是服務、是真本事,難道靠請客吃飯能請來投資?”
“你講的是經濟規律,我守的是官場規矩。” 吳縣長轉過身,目光堅定地看著他,“不懂經濟可以學,但不懂規矩,你在這個位置上根本坐不穩!官場上,人情世故就是生產力。今天這一千三百塊,買的是昆城的面子,是未來辦事的方便,這叫‘感情投資’,懂嗎?”
李承霄愣住了。他看著眼前這位平日裡略顯樸實的縣長,突然發現對方心裡藏著一本他從未讀懂的賬。
“可是縣長……” 他還想爭辯。
“沒有可是。” 吳縣長擺擺手打斷他,“這筆錢我批了,以後該招待還得招待,標準不能降。但是 ——”
他話鋒一轉,走到李承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下來:“我知道你心疼錢。以後這種應酬,你儘量少參與,讓辦公室的人去陪。你是搞業務的,時間要花在刀刃上,花在招商引資、搞活開發區上。這種‘花錢’的人情世故,我來擔著,你不用操心。”
李承霄望著吳縣長,心裡突然湧上一股暖流。
他瞬間明白了。吳縣長不是不心疼錢,而是站在全縣的高度,必須用這種看似浪費的方式,維護昆城在官場的生存空間。而自己被允許 “不懂規矩”,是因為縣長希望他能心無旁騖地專注於 “搞經濟”。
“行了,出去吧。” 吳縣長揮揮手,“把單子簽了,別心疼了。等你把開發區搞起來,別說一千三,一萬三咱們也請得起。”
李承霄拿起發票,默默走出辦公室。
關上門的瞬間,他清晰地聽見吳縣長在裡面低聲嘀咕:“一千三百塊…… 真他孃的貴啊。”
李承霄忍不住笑了。
原來,縣長也心疼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