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何守義家小院裡，卻被廚房透出的昏黃燈光和滿院肉香烘得暖烘烘的。老槐樹的枝椏投下斑駁搖曳的影子，像是歲月在地面上刻下的痕跡。
李承霄和何守義一人搬個小馬紮，中間擱張缺了角的小木桌，桌上正中央是一盤剛出鍋的燉雞肉，熱氣騰騰，香氣首往鼻子裡鑽。
李承霄夾起一塊燉得軟爛脫骨的雞腿肉，放進嘴裡咂摸了兩下，滿足地撥出一口氣，然後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何守義說：“何叔，您看我來咱村這大半個月了，天天跟您吃糠咽菜，今兒總算見了點葷腥。您這村長當得，是不是太寒磣了點兒？”
何守義嘿嘿一笑，露出被歲月和菸葉燻得微黃的牙齒，用筷子撥弄了一下盤子裡為數不多的雞塊，有些不好意思：“哎，李助理，你可別埋汰我了。咱們村窮啊，就這雞，還是我自個兒家院子裡溜達的那隻老母雞，平時下蛋都捨不得殺，今兒是瞧你辛苦，特意……”
李承霄笑了笑，沒接這個關於“吃”的話茬，目光轉向院角堆放的鋤頭和犁耙，話鋒一轉，問道：“何叔，包產到戶是好政策，人勤快了，地也出糧。可我聽說，當初分地的時候，村裡的那些機動地、還有後山那片果園子，是不是也都一股腦兒分光了？”
“那可不！”提起這個，何守義像是被戳中了心事，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和追悔，“當時上面精神就是‘徹底’，分得乾乾淨淨，連一根草都沒給集體留。現在倒好，村裡想修條水渠，或者小學校舍漏雨想補補，都得挨家挨戶去收錢。這家五毛那家一塊的，湊起來難啊，有的家裡實在困難拿不出，最後還得村裡貼，你說愁人不愁人？”
“這就對了。”李承霄放下筷子，神色變得嚴肅起來，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發出沉悶的響聲，“何叔，您想想，村裡如果沒有一點集體產業，沒有自己的‘活錢’，今天為了徵地的事您跑斷腿，明天為了修路的事您磨破嘴，東拼西湊、求爺爺告奶奶，根子其實都在這兒——集體空殼了。”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何守義，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以後開發區要是真起來了，咱們村地理位置這麼好，守著金飯碗要飯吃，那才叫虧大了！到時候路壞了沒錢修，燈壞了沒錢換，您不能一有事兒就朝大傢伙伸手要錢吧。”
何守義愣住了，手裡端著的茶碗停在半空，半天沒動。他眯著眼，看著眼前這個年輕氣盛卻目光深邃的縣長助理，心裡翻江倒海。他何守義當了十幾年村長，想的都是怎麼讓每家每戶吃飽穿暖，卻從未想過“集體”這兩個字還能有如此深遠的謀劃。沒想到，這個年輕人琢磨的，比他這個老莊稼漢要深遠得多。
良久，何守義把茶碗重重一放，吸了一口旱菸，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李助理，你……你剛才說，集體產業？”
“對，”李承霄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卻字字清晰，“何叔，光靠國家救濟、靠村民集資不是長久之計。咱們得想辦法，讓村集體自己能‘造血’。比如，能不能利用靠近開發區的優勢，像錦溪村似的搞個運輸隊，或者建幾個廠房出租，甚至，可以針對咱們開發區這些企業，村裡建個廠做配套產業……這些事，單家獨戶幹不了，但村集體要是牽頭，那就是聚沙成塔。有了這筆錢，修路架橋、興修水利，腰桿子才能硬起來！”
何守義聽著，緊鎖的眉頭慢慢鬆開，彷彿在漆黑的夜裡，突然看到了遠處的一盞燈。他掐滅了煙鍋，抬起頭，第一次用一種全新的、帶著敬意的目光打量著李承霄：“李助理，你……你這話，在理！你接著說，要是真這麼幹，第一步該怎麼走？”
李承霄擺了擺手，笑道：“我就是提供個思路，具體怎麼辦，還得您召集村委開個會，集思廣益，出個章程的好。”
“對對，李助理，咱喝一口。”何守義重新端起酒碗，這次眼裡有了光。
……
回到縣裡，李承霄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被秘書引進了吳縣長的辦公室。
吳縣長正埋頭批閱檔案，頭也沒抬：“來了？徵地工作完成了？”
“縣長，徵地任務己經完成九成，預計本週內能全部交付土地。”李承霄彙報道。
“嗯，不錯。”吳縣長放下筆，身體向後靠進椅背，“看你臉色不太好啊，要不要休息兩天？”
李承霄揉了揉眉心：“縣長明鑑，我想請假……”
“幾天？”吳縣長打斷他。
“半月吧。”李承霄試探著說。
“不行，”吳縣長抬頭看他一眼，斬釘截鐵說道:“批你三天假，回去陪陪媳婦。新婚燕爾，別讓人家姑娘覺得咱開發區的人不懂人情。”
李承霄苦笑：“您還知道我剛結婚啊，我這一個多月沒休息了，補休一下都一個星期了。”
吳縣長挑眉：“能者多勞嘛。年輕人，多幹點累不死。”
李承霄見軟的不行，乾脆耍賴：“縣長其實我啥也不是，沒什麼能耐，要不這活兒您另請高明？”
吳縣長樂了，指著他說道：“哦，啥也不是？那副縣長你也別當了，正好給能者騰位置。”
李承霄一聽急了：“別啊，縣長，您不能這樣，過河拆橋啊，您不能就這麼把我踹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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