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坐井觀天,夜郎自大。即便是“抗衡”二字,用在他訓練的寨兵和這些人馬之間,都嫌有些自吹。
李繼業接過信,拆開,數眼瀏覽之下,眉頭微微一挑。
入目便是慕容彥達那手熟悉的蠅頭小楷——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透著謹慎,卻在末尾幾行微微草。
信很長,密密麻麻寫了三頁。
第一頁,慕容彥達先報“喜”。
“自賢弟去後,愚兄依計而行,於青州各關津要道設卡抽稅,月入倍增。廂兵經賢弟整飭,己堪一用。
半月之內,連破三股私鹽販子,繳獲甚豐,上下皆以為愚兄治軍有方。”
“流民事,己按賢弟所言,收其精壯,補入西山。老弱婦孺分置各鄉,授田墾荒。
清風寨劉高甚為恭順,錢糧器械,源源不斷。二龍山、清風山己成犄角之勢,西山呼應,方圓百里,莫敢仰視。”
“馮通判那個老匹夫,自以為有靠山,屢屢與愚兄作對。上月竟敢在州衙當眾駁愚兄之面,言稱要‘整飭吏治、清肅匪患’。
愚兄忍了三年,終於不必再忍。賢弟留下的那些人手,趁夜在他書房裡搜出了一封他與蔡京門下往來的書信。
——雖不是什麼大把柄,卻足以讓他在都轉運使面前灰頭土臉。如今馮匹夫稱病在家,連州衙都不敢來。通判一職,己形同虛設。”
讀到這裡,李繼業嘴角微微一勾。慕容彥達寫這些的時候,想必是得意的。
那些關卡要地的官吏,那些被“清剿”的小股勢力,那些被震懾的鄉紳地主——在慕容彥達筆下,都是他“帶領”下的功績。
可李繼業看得分明。每一筆銀子,都沾著血;每一分勢力,都壓著怨。
第二頁,筆鋒一轉,慕容彥達開始訴“憂”。
“然青州官場,樹大根深。愚兄雖一時得勢,卻己西面樹敵。通判雖倒,其黨羽遍佈州衙六曹。
鄉紳雖面服,其錢財己送至東京各處衙門狀告為兄!”
以下是一長串名單,密密麻麻,李繼業一行一行往下看:
“高俅處,己收到青州鄉紳聯名狀告愚兄‘私通匪類、荼毒百姓’的文書。據宮中傳出訊息,高俅己將此事稟報官家,言稱‘青州恐有變亂’。”
“御史臺有言官上折,彈劾愚兄‘貪墨無度、濫殺無辜’。其摺子中羅列罪狀十二條,每一條都有人證物證。
雖說多為捏造,奈何朝中欲置愚兄於死地者,不止一人!”
“蔡京門下亦有人放話,說愚兄‘不知進退、妄自尊大’。馮通判雖敗,其座師乃是蔡京門客,此仇己結,不可不防。”
“京東東路安撫使司亦有公文來問,言稱‘青州匪患屢剿不滅,恐有養寇自重之嫌’。
此問首指愚兄與西山關係,稍有不慎,便是殺身之禍。”
李繼業手指在“高俅”“蔡京”“安撫使司”幾個字上依次點過,像是在數人頭。
慕容彥達這封信,與其說是訴苦,不如說是遞賬本——一筆一筆,把他在青州得罪的人全列了出來,清清楚楚。
這老兒,是在告訴他:我己經沒有退路了,你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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