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探春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幾乎就要失聲，但到底忍住了。
她畢竟是統制府的兒媳，碼頭上站滿了海南的官員和家眷，不知多少雙眼睛看著，萬不能在此時失儀，她只是緊緊握住黛玉的手，聲音壓得很低，“尚好……”
黛玉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彎下腰去對身後的三個孩子：“這是你們探春姑姑。”
曜兒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喊了聲“姑姑”處皎兒也喊了一聲，昕兒被奶嬤嬤抱在懷裡，也學著哥哥姐姐的樣子喊了一聲“姑姑”，
賈探春看著這三個孩子，目光從曜兒端正的小臉上移到皎兒活潑的面龐上，又落在昕兒稚嫩的臉蛋上，忽然想起當年在榮國府和黛玉等人來往的日子，
那時候她們都還是閨中的少女，最大的煩惱不過是明兒做什麼，如今黛玉己是三個孩子的母親，而她自己也己是統制府的少夫人，膝下有兒有女，管著一大家子的庶務。
時光過得真快，如今天各一方。
碼頭上不宜久留，寒暄己畢，車隊浩浩蕩蕩地往海南統制府出發。
周瓊安排了馬車和轎子，黛玉和探春同坐一輛馬車，水燁則被周瓊請去坐另一輛。
孩子們被奶嬤嬤帶著上了後面的馬車，曜兒一上車就趴在車窗上看路邊的椰子樹和檳榔林，
統制府在海南府城裡，離碼頭有些距離。
馬車穿過府城的大街，路兩旁是茂密的椰林和檳榔樹，間或有幾棵菠蘿蜜樹，果實沉甸甸地掛在樹幹上，引來皎兒一聲又一聲的驚呼。
街上的百姓見是官家車隊，紛紛避讓到路旁，但還是在遠處伸長了脖子張望，瑞親王駕臨海南，這可是破天荒的大事。
馬車裡，黛玉和探春並肩坐著，兩個人的手還握在一起，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
車廂裡安靜了片刻，探春終於抬起頭來，眼眶紅紅地看著黛玉，嘴唇抖了抖，然後一把抱住了她，這個擁抱又急又緊，完全沒有方才在碼頭上的矜持和剋制。
黛玉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任她把臉埋在自己肩窩裡，任淚水濡溼自己肩頭的衣料。
賈探春哭得很剋制，沒有嚎啕，沒有歇斯底里，只是肩膀在輕微地抖動，喉嚨裡偶爾洩出一兩聲壓抑的嗚咽。
正是這種隱忍的哭法，讓黛玉更加心疼，黛玉知道，以三妹妹要強的性子，能讓她哭成這樣的，必定不只是久別重逢那麼簡單。
馬車轆轆地往前走，車廂裡只有探春壓抑的抽泣聲，黛玉沒有催她，也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
過了好一會兒，探春才漸漸平靜下來，從黛玉肩窩裡抬起頭來，掏出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林姐姐，讓您見笑了。”
“見什麼笑。”黛玉將手帕遞給她，讓她擦擦眼淚，“我要是你，也得哭。”
探春用力擤了擤鼻子，坐首了身子，紅著眼眶看著黛玉，嘴唇動了動，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然後握住黛玉的手，這些年在海南沒有人可以說話，如今抓到一個熟悉的人，滿肚子的話自然放不住。
“林姐姐，”她的聲音終於穩了下來，雖然鼻音還是重了些，“我問你一件事，榮寧二府的事……你都知道了嗎？”
黛玉點了點頭，“都知道，十五歲以上的男丁全斬首，”仔細看著她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黛玉這才繼續說下去，“你的姨娘被髮賣，弟弟也......”
“聽說了。”探春鬆開手，靠在車壁上，目光落在車窗外緩緩後退的椰林上，“前幾年的事了，訊息傳到海南的時候己經過了好幾個月，我家老爺，就是我公公，收到了京裡來的公文，老爺把公文給了大爺看，大爺看了之後告訴了我。”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轉回頭看著黛玉，“不怕林姐姐笑話，我當時聽了之後，哭了一夜，不是心疼那幾個作死的人，說句難聽的，他們走到這一步，我一點都不意外。”
探春說著，語氣漸漸激動起來，眼眶又泛了紅，但這一回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壓抑了太久的憤怒和委屈終於找到了傾訴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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