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各自的盤算荔枝不算多,也有十來顆,王熙鳳帶回榮國府的時候,後宅女眷們看得目瞪口呆,往年府裡偶爾也會有荔枝,可那只是幾顆而已,沒想到林妹妹竟然能回贈這麼多荔枝。
“鳳丫頭,你去瞧了,如何?”賈母不動聲色,王熙鳳歪著身子坐在賈母身邊,拉著她的手笑吟吟道:
“老祖宗,我呀今兒倒是開了眼,咱們林妹妹啊受寵的很,住得院子比榮禧堂還大,裡面的擺設我當真是開了眼界,吃食更別提了,有些我都沒見過。”
這話一落,坐在一旁的薛寶釵正捧著茶盞,聞言手指微微一頓,隨即便若無其事地揭開盞蓋,輕輕撥了撥浮沫,王熙鳳還在眉飛色舞地說著,
“你們是沒瞧見,桌上擱著那柄玉如意,我瞧著像是內府的東西,博古架上的瓷器我雖不全認得,可光那釉色那胎骨,我估摸著沒有一件是尋常貨色。
她平日裡穿的用的,更是不用說。我進去時她頭上就一根羊脂白玉的素簪子,什麼紋飾都沒有,
可偏就是那素的,瞧著比戴滿頭珠翠還體面,我回來路上還跟平兒說呢,林妹妹如今這氣度,倒不像是咱們賈府出去的,像是天家的人。”
賈母捻著佛珠,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微微點頭道:“當初她母親去得早,她父親又在外任,我瞧著疼得什麼似的,如今她在安親王府得了恩寵,我這心裡也算放下了一塊石頭。”
王夫人坐在一旁,面上掛著得體的笑容,手裡卻攥緊了帕子。
她聽著王熙鳳繪聲繪色地描繪王府的富貴景象,心裡便像打翻了五味瓶。
林黛玉不過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女,如今倒攀上了天家的高枝,而她的元春在宮裡熬了這麼些年才熬出頭,如今省親別院又是個吞金的窟窿,銀子花得淌水一般,公中賬上早已捉襟見肘。
薛寶釵將茶盞輕輕擱下,依舊是那副溫和嫻雅的神態,開口時語氣不緊不慢,聽著倒像是真心替黛玉高興,
“林妹妹自幼便是極聰明的人,讀書多有想法,又在宮裡當過伴讀,如今在王府裡住著,自然是如魚得水。
她如今雖在孝期不便張揚,可安親王看重她,太上皇和陛下也看重她,這份恩寵不是憑空來的,是老祖宗疼愛,咱們這些做姐妹的,替她高興還來不及呢。”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誇了黛玉的人品才學,又表明她有如今恩寵和榮國府脫不了干係,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般對比,安親王對林妹妹的寵愛那當真是落在實處的,再看看一旁臉已經陰沉的寶兄弟,薛寶釵心裡暗歎,
不喜經濟學問,整日里只知道和園子裡的丫鬟們廝混,話說了無數次,每次都被他甩臉色,這般委屈誰懂?
她薛家雖有錢,可有錢和尊貴是兩回事,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攢下的那點見識和體面,當真什麼都不是。
賈寶玉自王熙鳳說起王府見聞時便坐不住了,等到王熙鳳說到黛玉的日子過得有多好時,他終於忍不住霍地站起身來,一甩袖子便往外走,嘴裡嘟囔道:“你們淨說這些,有什麼趣!”
襲人見他又使性子,連忙跟了出去,賈寶玉頭也不回地往自己院子走,走到半路才停下來,站在一棵樹下生悶氣。
他只覺得心裡堵得慌,不是因為林妹妹過得好,而是因為她過得好便再也不需要他,從前她病了他遞帕子,她哭了他哄她,她睡不著他陪她說話。
如今有太醫替她瞧病,有王府的人伺候她的起居,有安親王護著她,他這個“寶二哥哥”,倒成了多餘的人。
到了晚間,榮國府各處都散了。
薛寶釵獨自回到梨香院,坐在燈下默默想了好一會兒。
她從不是那等小肚雞腸的人,可今日聽鳳丫頭說了那些話,心裡到底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想到自己哥哥薛蟠那個不成器的樣子,想到母親雖疼自己,卻也盼著自己能嫁個好人家,
想到自己這些年小心翼翼地在賈府裡維持著那份體面,和林妹妹比起來,她這點體面算什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