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這一日用過午膳，黛玉把孩子們交給奶嬤嬤帶去歇午覺，自己坐在正屋外間的軟榻上，手裡捏著一本冊子，眉頭微微蹙著。
水燁從書房回來，一進門便瞧見她這副模樣，走到她身邊坐下，探頭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冊子，是曜兒和皎兒這半個月的功課記錄。
“怎麼了？”水燁端起她面前的茶盞喝了一口，被黛玉拍了一下手背，他也不在意，笑嘻嘻地遞回去。
黛玉將冊子合上，靠在引枕上看著他，“我在想，是不是該給孩子們請個正經的西席。”
“的確該請。”水燁喝了口茶點點頭，
“曜兒和皎兒今年五歲，”黛玉慢慢說道，“這兩年我給他們開蒙，認字，背書，描紅，都是我手把手教的，可如今……我是當真是有些教不動。”
“怎麼教不動了？”水燁放下茶盞，“他們兩個又不是不聽話。”
“聽話是一回事，”黛玉搖了搖頭，“可他們學得太快，我今日教一篇《論語》，明日曜兒便能背得滾瓜爛熟，還能追著我問‘子曰’後面的道理，
皎兒雖然不像他那樣刨根問底，可她看過的書也能記個八九不離十，前兒還拿《詩經》裡的句子編了個順口溜，帶著昕兒在院子裡唱。”
她說到這兒，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正色，“開蒙尚可，越往後我便是心力交瘁，家裡還有那麼多事要管，我總不能把心思花在研學上。”
“我倒是可以監督他們學習，可若論學問，我不如你，這般，咱們就請西席坐鎮，好好給孩子們授課。”水燁接過話，
“翰林院裡致仕的老翰林不少，”黛玉試探著說道，“請一位來府上坐館，也不是難事。”
水燁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老翰林？”他毫不掩飾臉上的嫌棄，“那些老學究，滿腦子都是八股制藝，張口閉口就是‘代聖賢立言’，讓他們來教曜兒皎兒？我怕把孩子教壞了。”
“翰林院的老翰林，哪一個不是飽學之士？怎麼到了你嘴裡就成了教壞孩子的人了？”黛玉打趣問道，
“飽學之士不假，”水燁哼了一聲，“可你瞧瞧他們教出來的學生是什麼模樣？翰林院那幫人帶出來的子弟，十個裡頭有八個是同一副面孔，
開口便是之乎者也，閉口便是聖人有云，看著規矩得很，可你讓他們辦件實事試試？一個個木頭似的，撥一下動一下，半分靈性都沒有。”
他越說越來勁，索性坐首了身子，拿手指在茶几上點了點：“還有另一種，被老學究逼狠了，逼出反骨來，書也不讀了，整天自命不凡，覺得自己是塊璞玉被庸師耽誤，成天吟詩作賦，傷春悲秋，正經事一件不幹。”
黛玉聽他說到後半句，忽然明白他在說誰，她沉默了一瞬，輕聲道：“你說的第二種，可是說那人？”
“還能有誰？”水燁冷笑一聲，“賈寶玉難道不聰明？他若是個蠢的，大觀園裡那些詩他也做不出來，
可他那聰明勁兒用到正地方了嗎？他老子逼他讀書，他便把讀書人統統罵作祿蠹，成天在脂粉堆裡打滾，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自以為是天下第一等情痴，結果呢？”
他說到這兒，語氣微微緩和了些，“我並非有意提他，只是覺著西席人選很重要，”
黛玉默然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所以，”水燁把話頭拉回來，“老翰林我是絕不會請的，要麼把孩子們教成畏畏縮縮的木訥呆子，要麼逼出第二個賈寶玉，這兩種結果，我一個都不要。”
“那你說怎麼辦？”黛玉看著他，“總不能一首拖著。”
水燁正要說話，外頭傳來小寧子的聲音：“王爺，劉長史求見。”
“來得正好。”水燁站起身來，對黛玉說了句“你等等”，便大步走了出去。
劉長史今日來本是為了稟報王府田莊的秋收賬目，說完了正事正要告退，水燁卻叫住了他。
“劉長史，有件事想託你留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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