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天。
後勤倉庫會計室,進門右手邊,靠窗的那張桌子,是林菀的。
嚴師傅給她劃了地盤之後,順手把六本積壓的舊賬冊一起推了過來,“前三年的流水,裡面有幾個地方對不上,你先看著,哪天看明白了再說。”
他說這話的語氣,不太像在安排任務,更像是隨便丟了一塊骨頭。
林菀把六本賬冊摞起來,最早的那本封皮都發毛了,紙也脆,翻的時候得輕著點。
她翻開第一頁,開始看。
副手小魏在斜對面的桌上抄數字,時不時偷瞄她一眼。
來了三天,這位軍長太太每天準點到,不遲到不早退,午飯在食堂打,和所有人一起排隊,沒端過什麼架子。但說句實在話,她大部分時間就坐在那兒看賬,一聲不吭,也不問人,不知道在看個什麼勁兒。
挑戰確實來了,但不是嚴師傅說的“哪天看明白了”,是第四天上午,嚴師傅直接把一個木箱子搬過來放在她桌上。
“今天一天,把這箱子裡的亂單子理清楚,歸進賬冊。理不清楚的,明天不用來了。”
木箱子裡裝的是倉庫近半年的零散入庫單、出庫單、領用單,沒有分類,沒有排序,亂得像一把被揉碎的稻草。
小魏悄悄抬頭,看了林菀一眼。
半年的單據,一天,哪怕不吃飯都費勁。
林菀把木箱搬到桌邊,先把單據倒出來堆在桌上,按日期挑了三張,對照現有賬冊的格式看了大約五分鐘,然後開始分類。
她不用算盤,分類的時候手上翻單據,眼睛掃過去,數字就記住了,她拿了張空白紙,一邊翻一邊在紙上按日期建了個簡表,先把骨架搭起來,再往裡填。
到午飯時間,她沒去食堂,就著暖水瓶裡的熱水嚼了兩塊隨身帶的餅乾,繼續幹。
嚴福生回來時,看了一眼她桌上,單據已經分好了八成,分類標籤是她自己拿紙條寫的,工整,邏輯清晰。
他沒說話,回到自己位置坐下,撥了一會兒算盤。
下午三點,林菀把最後一張單據歸檔,把整理好的流水數字對照賬冊謄寫進去,然後翻到去年十一月份的那一頁,停了下來。
她拿著筆,在那一行數字上圈了個圈,站起身,把賬冊拿到嚴福生桌邊放下,用手指點了點。
“嚴師傅,這一筆,十一月十四號,煤球出庫三百二十斤,但對應的入庫單是三百斤,差了二十斤,差額沒有註釋,也沒有補錄。”
嚴福生低頭,瞇起眼看了半天,沒說話。
林菀接著說,“我查了前後兩個月的煤球消耗均值,差不多是每月二百八到三百斤之間,十一月多出去二十斤,按當月氣溫記錄來看,還比十月暖,消耗理論上該少,不該多。這二十斤要麼是謄寫筆誤,要麼是出庫前補了一批沒錄入的貨,如果是後者,入庫記錄這裡需要補個說明。”
嚴福生抬起頭,看著她,半晌,把賬冊拿過來。
他翻出去年十一月的原始單據,找了三張,逐張對照,對到第三張的時候,手頓了一下。
“是我謄的時候少寫了一個零頭。”他把那頁折了個角,“我去補。”
就這麼簡單一句。
沒有誇她,沒有多說什麼,但他接過賬冊的動作,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穩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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