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所有人爭搶地面糧食的混亂間隙,施父火速將僅剩的半袋糧食藏進孩童之中,護住家族最後的生機。
施家的糧車徹底空了,得了幾口薄糧充飢的流民,也不願在這兒耗著。
紛紛轉頭,看向那些尚不願拿出糧食的大族。
饑民實在太多了。
施家撒的那點糧又能有幾分用處?
看著這些重新聚攏的饑民,便有人效仿施父,主動將糧食四散拋灑以求自保,可也有不少人家死守著糧袋分毫不肯退讓。
可絕境裡的流民早已沒了人性,僅憑手中石塊、木棍硬生生衝破了這些家族的防線,一下下狠狠砸向死守糧袋的人。
最終,這些人家的存糧被鬨搶一空,那些死死攥著糧袋不肯鬆手的主家,也都沒了性命。
這場慘烈的暴亂從白日一直持續到黃昏。
除了最前方的幾戶頂級豪門有本地豪紳家的部曲鄉勇和朝廷兵士護衛得以安然無恙之外,其餘自詡世家的大戶都沒逃過這場劫難。
一切平靜下來之後,施家眾人渾身脫力,一個個都癱倒在地。
眼前橫七豎八躺著流民與往日相識的世家子弟的屍首,遍地鮮血浸透乾裂的黃土,將地面泡成一片泥濘。
無數的屍體散發濃重的血腥臭氣,瀰漫在這渡口的空氣之中,令人作嘔。
但他們,終究是活了下來。
施父強撐著心神逐一清點族人,一番核查下來,全家上下雖人人帶傷、滿身血汙,卻幸運地無一人殞命。
一張張憔悴狼狽的面龐之上,滿是劫後餘生的疲憊。
此時,守著渡口的兵士們,才從最前方的豪門世家中散開,清理這兒的屍首。
他們扒光屍體上的衣物,收集這無主的板車,將這些屍首運到遠處的萬人坑中填埋。
這種萬人坑,他們這幾年幾乎每個月都要挖一個,兵士們早已習以為常。
第二日清晨,所有的屍體已經清理乾淨。
但空氣中的腥臭和地面上的血跡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所有人——昨日那場煉獄般的劫難,並非是一場惡夢。
施父雙目含淚,直到此刻他才徹悟:這早已從根裡腐朽潰爛的王朝,每苟存一日,天下蒼生便要多承受一日流離苦痛。
“與其在地獄中掙扎一番再落得個國破民亡,不如……”
長女昔日的一番話在腦海中反覆迴響,施父長長一聲嘆息,低聲喃喃:“不如,就此掀翻舊局,開啟一段全新的世道……”
今日的早食誰也吃不下,也不敢拿出那半袋糧食,所有人依舊無神癱坐。
直到晌午時分,渡口的閘門再次緩緩開啟。
船隻停靠在岸邊碼頭,排在最前方的頂級豪門整理了衣冠,神色從容的緩步踏上了跳板,蹬上了南下的渡船。
昨日的暴亂折損了近半數等候渡江的人家,空出大片靠前的位置,施家一行人終於得以向前挪動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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