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忽然傳來阿兄的聲音,隔著牆,隔著一院子的距離,還能聽出那股子喧騰勁兒:“裴琰!你出來喝酒!別躲在屋裡不出來!”
賓客們跟著起鬨,笑聲和叫嚷聲混在一起,把滿院子的紅燈籠都震得微微搖晃。
裴琰低下頭,嘴角彎了彎,像是無可奈何,又像是甘之如飴。他轉過頭看著我,輕聲說了一句:“末將出去一會兒。”
我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輕很短,可裡面的東西比燭火還暖。
“等我。”他說。
我坐在床沿上,握著手裡的蘋果和花生紅棗,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門又被帶上了,留下一片安靜的、暖融融的夜色,和滿屋子的紅燭。
我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膝上那雙繡著並蒂蓮的鞋面,忽然笑了一下。
好,我等你。
裴琰出去後,屋裡便只剩下我一個人。
紅燭燃得正旺,燭淚順著銅盞的邊沿緩緩流下來,凝成一小片一小片暗紅的蠟痕。
我百無聊賴的環顧了一圈屋內,在床沿上又坐了一會兒,覺得脖頸被鳳冠壓得有些發酸,便伸手想把鳳冠摘下來,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了。
祖母說過,新婦的紅蓋頭要新郎來掀,鳳冠也要等新郎來摘,這是規矩。
雖然此刻左右無人,我輕嘆了口氣,還是把手收了回來,端端正正地坐著,任由那沉甸甸的分量壓著肩頸。
白芷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盯著案上那對金線繡的鴛鴦枕頭髮呆。她手裡端著一碟點心,瞧見我還端坐著,忍不住笑:“小姐餓不餓?先墊墊肚子,外頭還早著呢。”
我本想說“不餓”,可腹中確實空落落的,便接過來,捻了一塊桂花糕送進嘴裡。
甜軟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和著滿屋子的喜燭香氣,暖融融的。
白芷再次為我添上一盞香茗,我輕輕地抿了一口,茶香在唇齒間緩緩瀰漫。
外面傳來的隱隱喧鬧聲與室內的寧靜形成了鮮明對比,卻意外地令我的心境平添了幾分莫名的恬淡與安寧。
那喧鬧的聲音穿越了兩道牆壁,穿過了滿院子懸掛的紅綢與燈籠,到達我耳邊時已變得微弱而模糊,彷彿是遠處山巒間的輕霧,輕輕地籠罩著這一方世界。
我在這霧氣裡坐著,像是坐在一個很安靜的島嶼上,潮水在遠處拍打著礁石,可近處的水面平得像一面鏡子。
不知過了多久,外界的喧囂終於漸漸平息。
先是阿兄的聲音漸行漸遠,隨後賓客們的歡聲笑語也逐漸消散,最終只剩下零星的腳步聲與幾聲含糊不清的道別在夜色中迴盪。
有人在小聲說話,有人在收拾碗碟的響動——宴席散了。
白芷很有眼力勁的退下了。
然後,我聽見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自院門外緩緩傳來,穿過靜謐的天井,踏過廊下的青石板,最終在門外稍稍停頓。
門被輕輕推開的剎那,一陣清冽的夜風隨之湧入,吹得案上那兩支紅燭的火焰輕顫不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