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巷子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痛苦的呻吟和白芷壓抑的啜泣。
冬陽依舊暖,我卻感覺後背一片冰涼,握著“驚蟄”的手心全是冷汗,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但手臂卻穩得像焊在鐵砧上。
“沒事了,白芷,別怕。”我聲音有些發緊,快步走到縮在牆角的白芷身邊,扶起她。她像受驚的小鹿,緊緊抱住我的胳膊,渾身抖得厲害。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冰冷地掃過地上如同爛泥的五人。走到被射中肩膀、半邊身子麻痺、眼神充滿驚駭的刀疤臉面前,蹲下身。他額上冷汗涔涔,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麼怪物。
“聽著,”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能凍結骨髓的寒意,“回去告訴你主子,將軍府的人,骨頭硬得很,不是他想捏就能捏的軟柿子,再敢伸手……”我晃了晃袖口下隱約的寒芒,“下次,‘驚蟄’咬的,就是他的喉嚨。”
刀疤臉喉結滾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有恐懼在瞳孔裡瘋狂蔓延。
就在這時,一道絳紅色的身影如同幽靈般出現在巷口,無聲無息。是阿姊!
她抱著雙臂,斜倚在斑駁的牆邊,臉上沒什麼表情,像一尊冰冷的玉雕。但我能感覺到,她那雙銳利的鳳目,正一寸寸掃過地上五人身上那精準得可怕的箭傷位置。雖然她沒說話,可那微微挑起的眉梢,洩露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讚許?
“阿姊!”看到她,我那根一直緊繃到極限的弦,才“嗡”地一聲鬆了下來,後怕和脫力感瞬間湧上四肢百骸。
阿姊沒應我,只是踱步上前,靴尖隨意地踢了踢還在抽搐的刀疤臉,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重壓,砸在每個人心頭:“宇文銘的狗?還是哪家不開眼的?”每一個字都像冰錐。
刀疤臉死死閉著嘴,面如死灰。
“帶走。”阿姊對不知何時已如影子般出現在巷尾的幾名姜府親兵吩咐道,語氣不容置疑。
親兵們立刻上前,動作迅捷而沉默,如同處理垃圾般將地上五個癱軟的人迅速拖走,轉眼間巷子裡就恢復了空曠,只留下幾灘暗紅的血跡和空氣中淡淡的血腥與麻藥混合的怪異氣味。
阿姊這才走到我面前,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把我從頭到腳掃視一遍,確認連根頭髮絲都沒少,才淡淡開口:“‘驚蟄’?”
她的目光落在我藏箭的袖口。
“嗯!”我連忙點頭,獻寶似的想抬起手臂給她細看,“膛線準頭沒得說,棘輪上弦快得飛起,連發……”
“嗯,還行。”阿姊只給了兩個字的評價,直接打斷了我的滔滔不絕。但我知道,從她嘴裡說出“還行”,分量已經堪比“極好”了。她的目光最後落在我握著“驚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上。
“抖了?”她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吃飯了沒”。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翻湧的後怕和那點詭異的興奮,讓聲音聽起來儘量平穩:“嗯……一點點。頭一回真刀真槍……有點……刺激。”手心裡的汗粘膩膩的。
阿姊沒再說什麼。只是突然抬手,極其自然地用微涼的指尖,將我鬢角一縷因方才激鬥而散亂的髮絲,輕輕攏到了耳後。
這個細微的動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親暱和安撫,像一股暖流,瞬間驅散了我骨子裡的寒意。
“走吧。”她收回手,轉身,示意我們跟上,“書,還買不買了?”
“買!”我立刻應道,聲音都輕快了幾分,拉著還沒完全緩過神的白芷,快步跟上阿姊那道挺拔如松的背影。
陽光重新灑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悄悄將“驚蟄”的保險栓重新扣緊,感受著那冰冷堅硬的金屬緊貼著小臂傳來的、無比踏實的重量和力量感。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我知道,宇文銘那條毒蛇絕不會就此罷休,陰影仍在暗處窺伺。但此刻,走在阿姊堅實可靠的身後,袖中藏著由我親手鍛造、名為“驚蟄”的利齒,心中那片曾被恐懼佔據的地方,正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勇氣和篤定緩緩填滿。
下一次,無論面對的是毒蛇還是豺狼,我都有了亮出獠牙、守護自己和所愛之人的力量。這感覺,真好。
而在街角那家不起眼的茶樓二層,半掩的窗扉後,一道陰冷粘稠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纏繞著遠去的三道身影,最終牢牢釘在那個雪白狐裘的少女背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