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七天，對於雁門關的所有人來說，都是一場煎熬。
裴琰始終昏迷不醒，高燒反覆。古醫官衣不解帶地守在旁邊，不斷調整藥方，用烈酒擦拭身體降溫，喂參湯吊命。
林崢每日必來看望，有時一坐就是半天，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姜烈也來，但更多時候是在處理軍務——北狄雖退，邊關不可一日無備。
姜輝退燒後，第一件事就是掙扎著來看裴琰。他在床邊站了很久，看著那張比記憶中消瘦太多太多的臉，忽然開口道：“裴將軍，我把我孃的令牌塞到你手裡的時候，你動了一下。你聽到我說話了，對不對？”
床上的人沒有回應。
姜輝繼續說：“我說，我妹妹在京城等你回去。你聽到了嗎？”
還是沉默。
姜輝嘆了口氣，轉身離開。走出門時，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像是嘆息的聲音。他猛地回頭，卻什麼也沒有看到。
第七日深夜，古醫官照例為裴琰換藥。當他的手觸碰到裴琰的額頭時，忽然愣了一下——那滾燙的溫度，竟然退下去了！
他連忙探了探脈，又翻看眼皮，臉上漸漸露出驚喜之色。
“退了！燒退了！脈象也平穩多了！”
訊息傳到林崢耳中時，她正在燈下看軍報。她霍然起身，披上外袍就往外走。姜烈也聞訊趕來。
兩人站在裴琰床前，看著那張雖然依舊蒼白、卻不再泛著不正常潮紅的臉，心中一塊巨石終於落地。
“這孩子，命硬。”姜烈輕聲說，握緊了林崢的手。
林崢定定的看著床上的人，忽然低聲道：“烈哥，你說，他為什麼要那麼拼？明明可以只完成陛下的密旨就撤離的。”
姜烈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大概是因為，他心中有比命令更重要的東西。”
“什麼？”
“道義。”姜烈望向北方，“朔方城的百姓，我們這些並肩作戰的人，還有……他自己心中的那把尺。裴琰那孩子，看似冷冰冰的，骨子裡卻比誰都熱。”
林崢沒有再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她看著裴琰，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這個年輕人時的情景——那是在多年前的宮宴上。那時他還只是個跟在老裴將軍身後的少年，眉宇間已有了不同於同齡人的沉穩。
後來，他在秋狩時嶄露頭角，在落鷹澗臨危不亂，在朝堂上步步為營，終於成為天子近臣、羽林衛將軍。而這一次，他不顧自身安危，冒死潛入朔方傳遞訊息，又拼死斷後掩護百姓撤離，險些將自己這條命丟在北境的冰天雪地裡。
他做的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
林崢心中隱約有一個答案，但她沒有說破。有些事，需要時間去印證，也需要當事人自己去面對。
林崢輕輕嘆了口氣。這些年，她見過太多生死，原以為心腸早已硬如鐵石。可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中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有心疼，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欣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