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二小姐第一次……正眼看我。”
我愣住了。
“落鷹澗那次,末將救駕,也救了二小姐。”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沉沉的,靜靜的,“事後二小姐道了謝,客氣周到,挑不出半點毛病。可末將知道,二小姐沒有正眼看過末將。”
我的臉微微發燙。
他說的沒錯。那時候我眼裡根本沒有他。或者說,我眼裡沒有任何人。
我的身份來歷讓我對所有人都豎起了一道牆,那個時候,裴琰不過是個陌生的羽林衛將軍,救過我,謝過了,就完了。
“年宴那次,二小姐看了末將一眼。”他的聲音依舊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珍貴的事,“隔著那麼多人,末將還是看見了。”
我記起來了。
那次年宴,他奉旨獻捷,一身甲冑,威風凜凜。我隔著重重人影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然後就移開了目光。
我以為他不會注意到的。
“後來末將去了北境,”他頓了頓,“收到了二小姐的信。”
他的手不自覺地按了按胸口。
“末將是個粗人,不懂什麼風花雪月。”他的聲音有些澀,“可末將知道,一個姑娘家,若是心裡沒有那個人,是不會一而再地寫信的。”
我的眼眶有些發酸。
“末將配不上二小姐。”他忽然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末將出身寒微,父親早亡,母親一個人拉扯大。末將除了這一身傷疤,什麼都沒有。”
“可末將……”
他抬起頭,迎上我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有掙扎,有猶豫,有太多的不確定,可最深處,卻有什麼東西在燃燒——灼熱的、滾燙的、藏了很久很久的。
“末將,放不下二小姐。”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那淚水,並非源於悲傷,亦非因委屈而生。它彷彿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凝結而成,就像等待了無數個日夜,漫長到幾乎遺忘,卻終於在某個瞬間聽到了那一句期盼已久的話語,所有壓抑的情感瞬間決堤。
“裴琰,”我沒有叫他裴將軍,“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他怔住了。
“我害怕有一天醒來,又不記得你們了。不記得祖母,不記得阿姊阿兄,不記得……你。”
這些話憋在心裡太久了。從我醒來的那一刻,從我記起所有事的那一刻,從那個夢裡的“我”消失的那一刻,我就想說。
我害怕。
我怕自己不屬於這裡,怕自己隨時會消失,怕那些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家人、好不容易抓住的感情,在某一個清晨醒來時,全都化為烏有。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裡待多久,”我的聲音有些抖,“也許一年,也許一個月,也許明天……就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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