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太多了。”父親看著滿桌子的菜，有些過意不去，“就這幾個人，哪裡吃得完？”
“吃不完明天吃。”祖母的語氣不容置疑，“你難得回來，還不許娘讓人多做幾個菜？”
父親便不再說了，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幾分孩子氣，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還在母親跟前撒嬌的年紀。
我從來沒見過父親這樣的笑。
他在我印象中，永遠是那個穿著鎧甲、風塵僕僕的鎮國公，威嚴、沉穩，隔著千山萬水。可此刻他坐在祖母身邊，被滿桌的家常菜圍著，竟像是換了一個人。
阿兄也不顧禮儀了，第一個動筷子。他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了兩口，整個人都愣住了。
“祖母，”他含混不清地說，“這肉……還是跟小時候一個味兒啊！”
祖母笑眯眯地看著他：“可不，廚子換了幾個，可方子沒換。你小時候愛吃紅燒肉，祖母讓廚房記下了方子，幾十年了，一直留著。”
阿兄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低頭扒了一大口飯，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忽然有些發酸。
阿兄在北境吃了這麼多年的苦，風沙裡滾、刀尖上走，可他心裡惦記的，不過是家裡廚房裡那一塊紅燒肉的味道。
母親給祖母夾了一塊魚，挑了最嫩的肚皮部分，去了刺，才放進祖母碗裡。這個動作做得很自然，像是做過千百遍。
祖母看了母親一眼，沒有說謝，只是夾起來吃了。
“崢兒，”祖母放下筷子，看著母親，“你在北境，可是沒有好好吃飯？”
母親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娘，崢兒又不是小孩子了。”
“在娘眼裡，你永遠都是小孩子。”祖母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正堂都安靜了下來，“你嫁進姜家那年才十八歲，跟著烈哥去北境，娘沒有攔你。可這些年來，娘每次聽到北境的訊息，心裡都掛著你。”
母親的筷子停住了。
祖母繼續道：“你是將軍，能打仗、能殺敵，娘知道。可在娘這兒，你就是姜家的媳婦，是烈哥的妻子，是孩子們的娘。娘心疼你。”
母親低下頭，沒有說話。我看見她的筷子在微微發抖，湯汁順著碗沿滴落在桌面上，她也沒有去擦。
父親伸出手，握住了母親的手。母親沒有掙脫，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母親這些年撐著的不只是姜家的門楣，還有她自己。
她在北境是緋雲將軍，是萬千將士仰望的主帥，她不能倒下，不能軟弱，不能讓人看見她有半分猶豫。可回到家裡，坐在祖母身邊，她可以只是一個兒媳、一個妻子、一個母親。她可以不用撐。
阿姊一直在給母親夾菜。她自己吃得很少，只是不停地往母親碗裡添，添了魚又添菜，添了菜又添湯，忙得不可開交。
母親被她弄得哭笑不得：“你這孩子，把娘當豬喂呢？”
阿姊愣了一下，隨即紅了臉。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阿兄笑得更誇張，筷子都沒放下，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把碗碰翻。
父親瞪了他一眼，他才勉強收住，可嘴角還是壓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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