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北境,想不想家?”
阿兄端著酒碗的手頓了一下。
“想。”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可想有什麼用?又回不來。”
他的語氣雖然看似輕描淡寫,但我卻注意到他握著碗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那年,你在信裡沒說實話。”我說。
阿兄沉默了片刻,仰頭又灌了一口酒。
“說了實話又怎樣?讓你們跟著擔心?”他的聲音有些悶,“大妹在東宮已經夠忙了,你在京城陪著祖母也夠辛苦了。我這點心事,犯不著說出來讓你們操心。”
我凝視著他被月光勾勒出的側臉,那輪廓比記憶中更加堅毅硬朗。不再是那個曾經將我高高舉起的小少年,如今,他已成為了一名真正的軍人。
可他說“這點心事”的時候,聲音卻像個孩子。
“阿兄,”阿姊忽然開口,“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你帶我去爬樹,我從樹上摔下來,磕破了膝蓋,你怕被娘罵,躲了一天沒敢回家。”
阿兄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記得。後來你偷偷給我送飯,被娘發現了,娘沒罵我,倒是把你訓了一頓。”
“娘說我不該慣著你。”阿姊的嘴角彎了彎,“可你是我阿兄,我不慣著你慣著誰?”
我聽著他們說話,心裡暖洋洋的,又有些酸澀。
那些年,他們之間有這樣的回憶,而我什麼都沒有。我一個人在京城,沒有人和我爬樹,沒有人和我分食一塊糕點,沒有人在我摔倒時扶我起來。
可如今,那些錯過的時光,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阿姊,”我忽然問,“你在東宮,累不累?”
阿姊端著酒碗,沒有立刻回答。
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安靜。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衣裳,沒有穿那身沉重的太子妃禮服,看起來和那些個在院子裡彈琴的小姑娘沒什麼兩樣。
“累。”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隻說給我們兩個聽,“怎麼不累?東宮上下幾百口人,樁樁件件都要操心。殿下忙的時候,我一天要見七八撥人,連喝口茶的功夫都沒有。”
她說著,低頭看著手中的酒碗,碗裡映著一個小小的月亮。
“可累歸累,心裡踏實。”她的聲音微微一頓,“因為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
她沒有說“殿下”,可我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阿兄放下酒碗,認真地看著阿姊:“大妹,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告訴阿兄,阿兄去揍他。”
阿姊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你揍誰?揍太子?還是揍那些御史?”
阿兄想了想,似乎覺得這兩個都不太好揍,訕訕地摸了摸鼻子:“那……至少能幫你出出氣。”
“行了,”阿姊端起酒碗,輕輕碰了碰他的碗,“你好好的,就是幫我了。”
阿兄嘿嘿一笑,仰頭把碗裡的酒喝乾了。
我端著酒碗,小口小口地抿著,聽著他們說話,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要是時間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