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確實等了。
等使團離京的訊息從驛站一站一站地傳回來——過了真定,過了太原,出了雁門關。
每一封奏報都讓我的心懸起來又放下,懸起來又放下。
祖母笑我坐不住,阿兄笑我像熱鍋上的螞蟻,連青鳶都在背後偷偷說“小姐這半個月把門檻都快踩破了”。
我不管他們笑話。我等了這麼久,不差這幾日。
六月二十一,旨意終於來了。
那天我正坐在廊下,教青鳶認棋譜上的字,忽然聽見前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白芷跑進來,跑得氣喘吁吁,臉上的驚喜藏都藏不住。
“小姐!小姐!宮裡來人了!”
我手裡的棋子啪嗒一聲掉在棋盤上,滾了兩圈,停在了邊角。我看了那顆棋子一眼,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深吸了一口氣。
“來的是誰?”
“是……是內侍監的公公,捧著明黃色的卷軸。”白芷的聲音有些發抖,“老夫人已經在前院準備接旨,正讓人請國公爺和夫人過去。”
我沒有再問,抬腳往前院走去。步子比平日快,可也不算太快。
從廊下到前院這段路,我走了十幾年,每塊青石板都熟悉。可今日走在上面的感覺不一樣,像是在走向一個等了很久很久的答案。
正堂裡已經跪了一地。祖母跪在最前面,父親母親在她身後,阿兄和阿姊分列兩側。
連裴琰的母親也被請了來,裴夫人跪在祖母旁邊,她穿著那件秋香色的褙子,鬢髮梳得一絲不亂,眉眼間帶著壓都壓不住的喜色。
內侍監的公公站在上首,雙手捧著那道明黃色的卷軸,聲音尖細卻清晰:“……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國公之女姜氏,毓秀名門,溫婉端淑……今有監察司指揮使裴琰,忠勇可嘉,人品端方……兩人年貌相當,性情相契,特賜婚姻,擇吉成禮……欽此。”
後面的字我一個字也沒有聽清。溫婉端淑。忠勇可嘉。性情相契。那幾句就夠了。
我跪在那裡,看著那道明黃色的卷軸,看著那些硃紅的御批,整個人像是浮在半空中,輕飄飄的,踩不實。
祖母替我和裴琰接了旨,又請公公喝了茶。
公公笑眯眯地道了喜,說裴將軍和姜小姐郎才女貌,是天作之合,又說陛下對這門親事很是滿意,特意吩咐禮部好好操辦。
祖母連連道謝,父親也在一旁應和,只有我站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一樣,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裴琰今日也在。他此時站在正堂的角落,穿著那身玄色常服,脊背挺得筆直,面上看不出什麼波瀾。
可我看見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向來是一個極其自制的人,連在戰場上都不會輕易顯露半分情緒。可此刻,他的手在發抖,像是握了一柄重劍太久,終於可以放下了。
那道旨意被請進了祠堂,供在了祖宗的牌位前。
祖母點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嘴裡唸叨著什麼,我聽不清。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她回到了很多年前、替她自己的兒子接過賜婚聖旨的那個午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