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瑩瑩散文集》第 39 章 翡翠島的血脈(2)

作者:邱瑩瑩·1個月前

“你為什麼總是畫山?”邱瑩瑩問,她坐在畫室的門檻上,手裡編著莫林教她的草籃。

“因為它們不會變。”弗洛放下畫筆,走到她身邊坐下,“人會走,船會沈,畫會褪色,但山永遠在那裡。我母親說,愛爾蘭的山是祖先的骨頭變的,他們在看著我們。”他轉頭看向邱瑩瑩,淺灰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格外明亮,“就像你的眼睛,無論我走到哪裡,都會記得。”

邱瑩瑩的心跳又開始加速。在倫敦時,她像一隻驚弓之鳥,總覺得自己是不屬於那裡的塵埃。但在這裡,在弗洛的目光裡,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被需要的,是被珍視的。她忽然想起母親留下的那封信,或許“根”並不只是一個地方,而是一種被接納的感覺。

那年秋天,一場暴風雨襲擊了凱里郡。狂風捲著暴雨,把農場的籬笆吹得東倒西歪,羊群在驚慌中四處逃竄。弗洛和邱瑩瑩冒著雨去追趕羊群,泥濘的土地讓他們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當他們終於把最後一隻羊趕進羊圈時,兩人都成了落湯雞。

回到農舍,莫林早已生好了火。邱瑩瑩坐在壁爐前烤著溼透的頭髮,弗洛則在一旁用布擦拭著她的斗篷。忽然,他在流蘇的夾層裡發現了一樣東西——那封用阿拉伯文寫的信。

“這是什麼?”他問。

邱瑩瑩猶豫了一下,把信拿了過來:“我母親寫的,我看不懂。她說我有普魯卡英的血統,來自阿拉伯,還有英格蘭的親戚,但我不知道他們在哪裡。”

弗洛看著信上彎彎曲曲的文字,忽然想起他在布達佩斯時,曾見過一位來自奧斯曼帝國的商人寫過類似的字。“或許我能幫你。”他說,“明年春天,科克港會有來自威尼斯的商人,他們中有人懂阿拉伯語。我可以去問問。”

那個冬天來得格外早。農舍的壁爐裡總是燒著泥炭,火焰跳躍著,映著三個人的臉龐。弗洛會給邱瑩瑩講匈牙利的故事:布達佩斯的城堡在多瑙河兩岸對峙,吉普賽人的小提琴聲能讓石頭流淚,他的父親曾是個銀匠,在他五歲時被土耳其人抓走,從此杳無音信。邱瑩瑩則會講她零碎的記憶:倫敦的霧,母親用阿拉伯語哼唱的搖籃曲,還有那個總在夢中出現的、有著金色穹頂的城市。

除夕那天,莫林用麵粉和蜂蜜烤了一塊巨大的蘇打麵包,還端出了一罈陳釀的蜂蜜酒。弗洛拿出他為邱瑩瑩畫的肖像,畫中的她站在金雀花叢中,琥珀色的眼眸望著遠方,斗篷的流蘇在風中飛揚。

“送給你。”他說,聲音有些緊張。

邱瑩瑩接過畫,指尖輕輕拂過畫中人的臉頰。她抬起頭,撞進弗洛淺灰色的眼眸裡,那裡有農場的煙火,有凱里郡的山巒,還有她自己的影子。她忽然明白了,有些感情就像愛爾蘭的霧,無聲無息,卻早已浸透了彼此的生命。

“弗洛,”她輕聲說,“我想留在這裡。”

弗洛的眼睛亮了起來。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有些涼,他用自己的掌心把它焐熱。“我也是。”他說。

窗外,雪花簌簌地落在綠色的山巒上,像給它們蓋上了一層薄薄的紗。壁爐裡的泥炭發出輕微的爆裂聲,莫林在一旁悄悄抹了抹眼角,用蓋爾語低聲說著什麼,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祝福。

第三章:血脈的延續(1523-1540年,凱里郡)

1523年的春天,邱瑩瑩生下了一個男孩。孩子有著弗洛那樣的紅髮,卻繼承了邱瑩瑩的琥珀色眼眸。弗洛給孩子取名叫肖恩,在蓋爾語裡是“上帝的恩典”的意思。

肖恩滿月那天,弗洛真的從科克港請來了一位威尼斯商人。商人看著那封阿拉伯文的信,眉頭緊鎖,看了很久才抬起頭,用生硬的英語說:“這是普魯卡英家族的信。他們是葉門來的商人,十五世紀時到了英格蘭,和當地貴族通婚。信裡說,家族在倫敦的產業被國王沒收了,讓女兒向西逃,去一個叫‘翡翠島’的地方,那裡有他們早年留下的商棧記錄。”

邱瑩瑩楞住了。原來母親說的“根”,不僅是一種感覺,更是真實存在的過往。商人還說,信的最後提到,商棧的鑰匙藏在一件綴著紅流蘇的斗篷裡——正是她身上這件。

弗洛按照商人的提示,在斗篷內側的夾層裡找到了一把小巧的銅鑰匙,鑰匙上刻著阿拉伯文的“普魯卡”。他們不知道商棧在哪裡,但這已經不重要了。邱瑩瑩看著懷裡熟睡的肖恩,看著弗洛淺灰色的眼睛,忽然覺得,血脈的延續,從來不是靠鑰匙和商棧,而是靠愛和陪伴。

日子像凱里郡的溪流,平靜而悠長。肖恩漸漸長大,他像弗洛一樣喜歡畫畫,卻也像邱瑩瑩一樣對遠方充滿好奇。他常常坐在穀倉裡,看著父親畫山,自己則在旁邊畫想象中的阿拉伯商隊,駱駝的背上馱著絲綢和香料,穿越沙漠,走向綠色的島嶼。

1530年,邱瑩瑩又生下了一個女兒,取名叫艾拉。艾拉有著黑色的捲髮,像邱瑩瑩的母親,眼睛卻是愛爾蘭海一樣的藍色。一家四口的生活簡單而幸福,弗洛的畫在愛爾蘭貴族中漸漸有了名氣,他們不再需要為食物發愁,還在農場旁蓋了一間更大的畫室。

1537年的夏天,一場瘟疫席捲了愛爾蘭。莫林沒能挺過去,她臨終前拉著邱瑩瑩的手,用蓋爾語說:“照顧好我的弗洛,照顧好孩子們。記住,愛爾蘭的山會保佑你們,就像你們的血脈會保佑他們一樣。”

莫林的葬禮那天,天空下著小雨。肖恩已經十四歲了,他穿著弗洛給他做的亞麻外套,牽著妹妹艾拉的手,站在墓前,琥珀色的眼眸裡滿是悲傷。邱瑩瑩看著兩個孩子,忽然明白莫林的話是什麼意思。普魯卡英的阿拉伯血統,弗洛的愛爾蘭匈牙利血統,就像兩條河流,在他們的孩子身上交匯,流向更遠的地方。

1540年,肖恩十八歲了。他決定去都柏林學習繪畫,臨走前,邱瑩瑩把那把銅鑰匙和母親的信交給了他:“這是你的根,但不是你的枷鎖。你可以去任何地方,但別忘了,這裡有你的家。”

肖恩抱著母親,點了點頭。他在都柏林學習了五年,後來成了愛爾蘭王室的畫師。他娶了一位愛爾蘭姑娘,生下了三個孩子,孩子們的眼睛有的是琥珀色,有的是藍色,有的是淺灰色,像一幅融合了多種色彩的畫。

艾拉則留在了凱里郡,她嫁給了鄰居家的兒子,一個像弗洛一樣有著紅髮的牧羊人。他們的孩子在農場里長大,會說蓋爾語,也會聽邱瑩瑩講阿拉伯的故事,知道自己的血管裡,流著來自葉門、英格蘭、匈牙利和愛爾蘭的血。

1550年,邱瑩瑩五十歲了。她的頭髮已經有了白霜,但琥珀色的眼眸依然明亮。弗洛的背有些駝了,卻還是每天堅持畫畫,畫的最多的還是凱里郡的山,只是山腳下多了兩個玩耍的孩子,一個像肖恩,一個像艾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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