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下午,陳守業全程埋頭伏案,絲毫沒有停歇。
科裡幾個技術員、年輕幹事,手裡握著鉛筆、尺子,卻個個無心幹活,時不時抬手擦一把額頭的汗水,偶爾湊在一起低聲嘮兩句閒話,打發悶熱難熬的上班時光。
陳守業心裡清楚,這件事看著簡單,實則半點耽誤不得。今年秋季廣交會九月開幕,滿打滿算只剩不到兩個月,畫圖、核尺寸、列物料、試製樣機、除錯整改,每一步都要耗時耗力,稍有拖沓,很可能趕不上參展檔期。
一臺新式臺式電風扇,放在後世隨處可見、不值一提,但放在1957年的國內,妥妥的新興輕工電器。當下國內大多工廠要麼專攻重工冶煉,要麼深耕基礎輕工,極少有廠子涉足民用電器領域,紅星軋鋼廠更是自建廠以來,只做軋鋼、鍛造、鈑金、機械維修,從來也沒有人想過要造任何一款民用小家電。
正因為是空白領域,才藏著最大的機遇。李懷德看得通透,這是實打實的政績風口,而陳守業看得更遠,這是國貨走出國門、搶佔海外市場的絕佳機會。
他腦海裡清晰復刻著後世經典臺式風扇的成熟結構,結合當下工廠的裝置條件、物料水平,一點點最佳化適配。三十瓦低耗電機、薄壁鋼板沖壓外殼、加粗防護網、穩固注塑底座、簡易按鍵開關,所有結構摒棄花哨設計,主打耐用、省錢、好量產、適配海外溼熱氣候。
一張張圖紙有序鋪展,整體裝配總圖、電機定子轉子分解圖、外殼折彎尺寸圖、底座安裝結構圖、線路接線圖,條理清晰、層層分明。
隔壁工位的方建國,壓根安不下心工作。他手裡捏著尺子,眼神卻一次次偷偷瞟向陳守業的桌面,心裡的好奇壓都壓不住。起初他以為陳守業在畫軋機維修、裝置技改的常規圖紙,可越看越不對勁,圓潤的外殼、細密的網罩、小型電機結構,沒有一處是軋鋼廠的裝置樣式。
憋了大半晌,他終於忍不住,端著搪瓷水杯湊了過來,裝作隨口閒聊的樣子,低聲開口:“守業,你這畫的到底是什麼稀罕物件?我瞅著完全看不懂,不像咱們車間的機器零件啊。”
陳守業筆尖未停,專注勾勒著風扇葉片的弧度尺寸,頭都沒抬,淡淡回道:“臺式電風扇圖紙。”
“電風扇?”方建國瞳孔微微一縮,瞬間愣住,語氣滿是難以置信,“咱們軋鋼廠造電風扇?你沒開玩笑吧?”
也難怪他震驚,整個紅星廠從上到下,所有人的固有認知裡,軋鋼廠就是啃硬骨頭的重工廠子,天天和鋼板、軋輥、熔爐、機床打交道,造的都是粗、重、硬的工業裝置,誰也沒想過,有朝一日居然要造這種民用小家電。
“廠裡新試點。”陳守業依舊簡潔作答,沒有過多解釋。李懷德還未正式官宣,沒必要提前張揚,招來不必要的議論和嫉妒。
方建國咂了咂嘴,盯著圖紙看了半天,還是覺得離譜,小聲嘀咕:“真是新鮮事,開廠這麼多年,第一次聽說軋鋼廠跨界造風扇。這東西不是南方輕工小廠子做的嗎?咱們重工大廠湊什麼熱鬧?”
陳守業這才抬了下頭,目光平靜:“重工裝置能造,輕工配件自然也能造。廠裡沖床、模具、裝配線都是現成的,閒置產能不用也是浪費。”
“話是這麼說,但隔行如隔山啊。”方建國搖了搖頭,滿臉不解,“電機、線路、組裝除錯,咱們沒人專門搞這個,萬一做不出來,豈不是白費功夫?搞不好還要被上面批評,得不償失。”
陳守業淡淡一笑,沒有爭辯。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在他眼裡,這款簡易臺式風扇,結構遠比複雜的軋機、蒸汽錘簡單,無非是鈑金沖壓、電機繞線、線路組裝,對紅星廠的裝置和老技工來說,根本不存在技術壁壘。
整個技術科的氛圍,悄悄變得微妙起來。
另外兩個年輕技術員也察覺到了異樣,紛紛放下手裡的活,裝作喝水、整理資料的樣子,時不時往陳守業這邊瞟,低聲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你們看陳守業畫的圖了嗎?好像是什麼小電器。”
“我剛才隱約聽見是電風扇?真的假的?”
“我的天,咱們軋鋼廠造風扇?這跨度也太大了,誰拍板的主意?”
“肯定是李副廠長,除了他,沒人敢隨便改廠裡的生產方向。”
細碎的議論聲不大,卻清晰傳入耳中,陳守業充耳不聞,流言閒話從來影響不了他,踏踏實實把事做成,才是唯一的硬道理。
下午三點多,日頭最毒、氣溫最高的時候,技術科的門被人輕輕推開。李懷德穿著乾淨的幹部制服,領口整齊、皮鞋鋥亮,慢悠悠走了進來。他沒有大張旗鼓找人,目光快速掃過全場,最後精準落在陳守業的工位上。
整個技術科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下意識低頭幹活,不敢再隨意閒聊張望。
李懷德徑首走到陳守業桌前,低頭看向滿桌整齊的圖紙,眼底瞬間閃過一絲讚許。整套圖紙排版規整、線條流暢、尺寸精準、標註詳盡,無論是結構設計還是工藝拆解,都專業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