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倒計時
初二下學期的某個下午,沈歸寂在訓練完之後沒有馬上去食堂。
他一個人坐在操場看臺的最高一層,從書包裡掏出一個本子。不是作業本,是一個很小的牛皮紙面筆記本,封面用圓珠筆畫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樹。他說是梧桐樹,但許昭陽看了一眼說“像西蘭花”。他不在乎像不像。他在本子的第一頁上畫了一道橫線,橫線上面寫著——
“距離中考還有西百八十一天。”
這是他給自己做的倒計時。每天撕一頁,每頁都寫一樣的話——“加油”。這兩個字他寫得都快不認識方塊字了,但他沒有一天停過。
趙教練有一次無意中翻到他的本子,看了兩頁,沒有笑。他把本子還給沈歸寂,說了一句話:“你是我見過最不適合練長跑的人。”
“為什麼?”
“因為你的耐力不是練出來的,是逼出來的。逼出來的耐力比練出來的強,但比練出來的疼。”
沈歸寂沒有否認。他的三千米確實跟別人不一樣。別的選手跑到最後一圈的時候在拼體力,他在拼一個名字。每次跑到實驗樓那個彎道的時候,他都會習慣性地朝三樓看一眼。現在他己經調到了二班,林見棺不在實驗樓了。但他還是改不了這個習慣。那個三樓角落裡的窗戶,窗臺上有一個花盆,花盆裡種的是一棵快死了的文竹,他看了一年多,看成了肌肉記憶。
後來有一天,他發現林見棺在操場邊上坐著。不在教室,不在窗戶後面,就坐在跑道邊上的看臺第一排,手裡拿著英語書,膝蓋上攤著錯題本。她低著頭在寫東西,沒有看他跑步。
但她坐在那裡。
從那天起,每次他訓練她都會來。她在看臺上寫作業,他在跑道上跑圈。誰也沒有說破這件事。班主任有一次路過操場,看到這兩個人一個在跑一個在寫,隔了大半個看臺的距離,一句話都沒說。班主任站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走了。不是覺得不合適。是覺得這兩個孩子己經懂事到了讓人找不到理由去批評的地步。
那一年沈歸寂的成績始終穩在年級前三。二班的班主任在家長會上對他爸說:“你兒子將來不管做什麼都能成。”他爸穿著工地上才穿的那件舊夾克,笑得一臉褶子,回家之後把這句話反反覆覆說了三遍,像是這輩子聽過的最好聽的話。
林見棺的成績還是第一。但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事——她把每天晚自習的最後一個小時給了化學。不是因為她化學不好,是因為她翻了高中物化生的教材之後發現,化學是最難的。她把最難的東西留給自己,就像吃菜先把最苦的那一筷子夾走。她在日記本上寫:“化學,背完無機背有機。像背一個很長的案子。”
她把學習當成案子在辦。這個習慣貫穿了她整個青春期和整個職業生涯。
後來的法醫林見棺,在面對複雜屍檢時對助理說過一句話:“任何複雜的系統,都可以分解成最小單位。人體是這樣,化學也是。”助理覺得她在說學術。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句話是初二那年她對著化學課本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