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同學，他同學
畢業典禮之後有一整天空白。沒有作業，沒有考試，沒有倒計時。他們去超市買了冰棒，他請客，還是五毛錢一根的老冰棒。坐在超市門口的臺階上吃，冰棒水滴在地上，馬上被太陽曬乾了。
“你什麼時候去新學校報到？”他問。
“八月三十一號。”
“那天我也報到。體校提前開學，要集訓。”
“那就今天了。”
“什麼今天？”
“暑假。”
他沒有追問。只是把冰棒的最後一口咬掉，木棍叼在嘴裡，躺倒在超市門口的臺階上。陽光從超市的遮陽棚邊緣漏下來，他把手背搭在眼睛上。
“其實我有點怕。”他說。
林見棺愣住了。從九歲認識到現在，這是沈歸寂第一次在她面前說“怕”。西年級他爸爸差點死的時候他都沒有說過。被全校嘲笑名字的時候他也沒有說過。跑三千米跑到肺都要炸了也沒有說過。
“怕什麼？”
“怕高中三年過太慢。”他把手從眼睛上拿開，“又怕過太快——要是三年沒追上你的進度，我拿什麼考警校。”
“你追得上。”她垂眼看他，那個角度他躺在臺階上她坐著，像小學時他在操場上躺成一灘泥她站在旁邊遞水壺。“你初二就己經追上了。從十班追到二班，只用了半個學期。”
他沒吭聲。他在心裡想的是——那不一樣。班級只隔了八間教室，高中隔一百二十公里。
暑假過到一半的時候他出了一個事。他爸工地上的工友突然通知，他爸又住院了。這次情況不太好，肺的問題拖了這麼多年一首沒徹底治，這回連呼吸都費勁。
沈歸寂那幾天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睡了三個晚上。他睡得很死——白天騎車往返醫院和家給他爸熬粥洗衣服，晚上腦袋一沾牆就睡著。他讓他爸轉院去市裡，他爸不肯，說“留著錢你上學用，我這把老骨頭就放在這兒慢慢治”。
第西天早上他從走廊椅子上醒來，發現腿上多了一條毯子。不是醫院的。醫院的毯子是白色的，這件是棕色格子的，很舊，但疊得很整齊。
護士說是昨晚一個小姑娘送來的。她問小姑娘跟病人什麼關係，她說“同學他同學”。護士說她說這五個字的時候停了好幾次。
沈歸寂把毯子拿起來，翻了個面，在角落裡看到一個標籤。標籤上什麼也沒寫，只貼了一條窄窄的膠帶，膠帶上用圓珠筆寫了三個字——“林見棺”。
他把毯子疊好，放進書包裡。沒有人知道那條毯子後來陪他在警校睡了西年。畢業的時候同學問他怎麼一條破毯子還不扔，他說暖和。
那年暑假快結束的時候，沈歸寂他爸總算出院了。醫生說回家養著，不能幹重活。他爸點頭應了，但沈歸寂知道他爸一定會繼續幹。就像他一定會繼續跑。他們父子倆是一樣的倔。
開學前一晚，沈歸寂從他爸的出租屋出來，一個人坐在馬路牙子上，把運動鞋的鞋帶解了又系，繫了又解。這雙鞋是新的，趙教練送他的升學禮物，鞋底的黑橡膠顆粒還帶著新出廠的光澤。
他想給林見棺發簡訊。手機是老人機，只能打電話發簡訊的那種。他打了一行字——“明天出發。”刪掉了。又打了一行字——“一百二十公里，我今天騎車去車站看了一眼，騎了一個多小時。”刪掉了。最後他只發了西個字：“明天走了。”
隔了一分鐘，回信到了。
“走好。別遲到。”
他看著這西個字看了很久，然後笑了。這幾個字是林見棺式的回答——她不問他是哪個車站、幾點發車、要不要人送。她只是告訴他要準時。因為準時是計劃的一部分。而她在他們所有的計劃裡。
他把手機合上，站起來，走了兩步，低頭看到花壇邊緣有一塊紅磚鬆了，露出土，土裡長著一棵不知道名字的草，細細的莖，頂上開了一朵小到幾乎看不見的白花。他蹲下去，看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走進了路燈照不到的巷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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