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城市的兩端
大三這年,林見棺和宋執正式成為周敏華教授辦案組的編外成員。
說是“編外”,乾的是法醫助理的活。每週末去法醫中心報到,跟著周敏華參與正在偵辦中的真實案件屍檢。宋執負責記錄和拍照,林見棺負責主刀。周敏華站在她旁邊指導,但手上的干預越來越少。第三週那起案子是一具從建築工地挖出來的女屍,埋了至少半年,軟組織部分液化,骨端己經露出來了。第一次面對如此嚴重的腐敗程度,連宋執都有些頂不住,趁周敏華去拿工具的時候跑出去吐了一輪,回來的時候臉都是白的。林見棺全程沒有放下手術刀。她站在解剖臺前,把死者的顱骨小心翼翼地從腐泥中分離出來,動作輕得像是給一個沉睡的人脫掉一層不舒服的衣服。她把口腔裡的泥一點點剔出來提取樣本,全程眼神專注而溫和。
周敏華後來跟法醫中心的主任說:“我帶過好幾位研究生,女生不少,但能在那種氣味和視覺衝擊下全程手不抖的,她是第二個。”主任問第一個是誰,周敏華沒有回答。因為這個第一個——是她自己。
而回到宿舍的林見棺,當天晚上給沈歸寂打了大學以來最長的一通電話。她沒有說案子的事,問他最近訓練有沒有受傷。他說沒有,她又問睡眠好不好,他說規律得很。最後聊到他差點在電話裡睡著了,她才結束通話。宋執睡她隔壁,後來告訴她那晚聽見她在衛生間洗了很久的手——不是怕留味道,是怕今天摸過的那具女屍掌心裡有一個跟自己的手很像的繭。法醫專業的人都知道手心長繭,是握刀握的。
沈歸寂的大三是被格鬥和槍械訓練填滿的。格鬥課升級到了實戰對抗——不再是打沙袋,是戴護具在擂臺上一對一。他的對手是隔壁區隊一個有拳擊基礎的人,個子比他還高,體重重他十五公斤。第一次實戰,他被壓在圍繩上打了好幾個回合,額頭上掛了彩。第二次,他學會了用步頻拉開距離——長跑的肌肉記憶在格鬥裡找到了出口。他用長跑選手的耐力拖垮了大個子,在第三個回合把對方逼出擂臺。格鬥教官在臺下抱著胳膊跟旁邊的副教說:“這人的打法不是警校教的,他是在跑道上跑出來的——他把對方拖進了自己的節奏。”
槍械訓練也在同步加深。從室內靶場轉到室外移動靶、夜間靶——他射擊成績大二本來就是第一,大三之後開始被拉去參加校際比武。槍械教官姓郭,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有一次在訓練結束之後,他把沈歸寂單獨留下來,遞給他一把沒有編號的槍。他說這是警校最老的訓練用槍,準星偏右,要反著瞄。沈歸寂用這把槍打了十發,八發滿環。
郭教官看著靶紙說:“你以後如果有臥底的需要,會比其他學員多一個優勢——你能在很短時間內適應一把你沒有練過的槍。這不是技術,是首覺。首覺不能教,只能靠多年不斷重複正確的事來形成。”他把槍要了回去,但沒有說為什麼特意提起“臥底”這兩個字。沈歸寂也沒有問。他只是把這句話在心裡存著——用很多年反覆回想,很多次反覆揣摩,首到後來他真的成了那個臥底。
那年寒假,他在老家專門去實驗小學那棵梧桐樹底下挖出了鐵皮鉛筆盒。盒子外面己經鏽得斑斑駁駁,一碰就有鐵鏽碎往下掉。他找了個修腳踏車的大爺,用機油把盒子外面的鏽一點點擦掉,裡面兩張紙條,完好。他把她當年的紙條和自己的紙條擺在一起看了一眼,然後重新摺好放回去。他在老腳踏車鋪門口蹲了很久,大爺問他這盒子裝什麼的,他說願望。大爺說那可得好好保管,願望這玩意兒比腳踏車鏈子難修多了。
大三下學期,宋執找到林見棺說了一件事。她談了個男朋友,是隔壁刑警學院的,刑偵專業,跟她家背景很搭。她高興得滿臉發光,但隨之而來的是一個實際的問題——以後怎麼跟男朋友解釋自己的工作內容。
“他今天問我,你們法醫是不是天天看死人。我跟他說是,他說那以後還能一起吃飯嗎——他以為自己在開玩笑,但我知道他不是。他覺得法醫很酷,但法醫的味道是洗得掉的嗎?下班之後指甲縫的福爾馬林味道真的乾淨嗎?”
林見棺坐在宋執對面,雙手裹著剛泡的紅茶包,想了一會兒。“你跟他說實話就可以。說你以後帶回去的福爾馬林味不是屍體的味道,是解剖室用來泡標本的固定液,洗手液洗三遍就能洗掉。說你不會把工作帶回家——除了寫不完的報告。說你看過很多死人,但這讓你更清楚活著的人該被怎樣對待。你用他聽得懂的語言說。”
宋執說:“你說得這麼自然,像你早想過了。”
林見棺沒有否認。
宋執看著她。“你那個從高中就開始寫信的人——他知道你是學什麼的、以後做什麼的嗎。”
“知道。他警校刑偵專業。”
宋執把奶茶杯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天哪。你們以後不但是同一條戰線上的,還是同一個案子上的。他是刑警,你是法醫——你倆要是一起出一個案子,查出真兇的時候那成就感——整個警隊都得給你們送錦旗。”
林見棺低下頭喝了一口茶。“現在不在同一個市區。”
“那重要嗎?你跟他從小就沒在過一個‘尋常’的距離裡。教室隔八間、高中隔一百二、現在隔一千二百公里——你們什麼時候因為距離放棄過任何事?”
林見棺抬頭看她。她發現宋執照進法醫系這一年多,不只是學會了做檢驗,也學會了她那套演算法:所有距離都可以轉換成時間乘以決心,乘以決心之後的結果如果大於距離,那麼距離就不是障礙。
她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