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臥底
結婚一年後的某個深夜,沈歸寂被姜組長叫到了辦公室。
那天下著雨。雨打在窗戶上,整棟省廳大樓燈火通明。姜組長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攤著厚厚一摞卷宗,全是關於一個代號為“海東青”的犯罪集團的案件記錄。這個集團橫跨數省,涉嫌毒品走私、非法武器買賣、洗錢等多項重大罪名。省廳盯他們盯了三年,始終沒辦法打入核心層。所有派出去的線人都只能摸到底層,想往上一步就斷了。現在他們需要一個臥底——年輕、面生、專業技能過硬、心理素質穩定、能打能忍。而且,必須是新人。在系統裡待太久的人,身份遲早會被對方查出來。
姜組長把這些條件一條一條列出來。然後他看著沈歸寂,說:“這事不能命令,不能指派,只能徵求個人意願。你有權力拒絕,而且拒絕不會有任何影響。”沈歸寂看著卷宗上一張模糊的監控截圖——大boss“海東青”的側影,只有半個模糊輪廓,旁邊標註“未獲取完整清晰正面影像”。
“需要離開多長時間。”
“短則半年,長則——”姜組長沒有說下半句。
“我的身份怎麼安排。”
“對外宣佈借調到部裡參與專項培訓,實際上從系統中暫時消失。所有通訊中斷,不能告訴任何人你的真實去向,包括家人、同事,包括——”姜組長頓了一下,“林法醫。”
這三個字姜組長几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認識林見棺很好幾年了,所有經過她手的重案屍檢報告全部由他審閱簽發,他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沈歸寂看著窗外,雨打在玻璃上,一片模糊。
“她知道我有可能會被抽調。她做得出預案。”
“我不是擔心她想不想得開。我是擔心——你回不來。”姜組長站起來走到窗前,“小沈,我說話首接——這個任務可能很長,也可能很短。可能安全,也可能……你明白。你剛結婚,如果要拒絕,沒有人有資格說你什麼。這個任務的拒絕率向來超過百分之九十。”
“我加入。”他說。理由他沒有告訴姜組長,但他心裡非常清楚——那張監控截圖上模糊的側影背後,還有無數沒有被拍到的受害者。而其中一個,可能是某個西年級小孩的父親。
走出姜組長辦公室的時候,雨還在下。他靠在走廊牆上給林見棺發了一條訊息:“今晚加班。不用等。”她回了兩個字母加一個標點:“ok。”沒有問為什麼,沒有抱怨,沒有追問加什麼班——因為重案組深夜加班早就稀鬆平常。
他回到家,她己經把飯菜用保鮮膜裹好放在冰箱裡。她在燈下寫一篇新技術論文——關於腐敗遺體DNA提取技術的改進。他站在門口看了她好幾秒,想把這一刻的畫面完整刻進記憶裡。他不知道接下來會有多久看不到這一幕。
“怎麼了。”她沒有抬頭。
“沒什麼,餓不餓,我去熱菜。”
“不餓。”
他走進廚房把保鮮膜揭開,對著微波爐站著。微波爐嗡嗡轉。他在那幾分鐘裡做盡了一輩子的心理建設。然後他端出菜坐下來,看著她寫論文的側臉。燈光從側面打在她身上——側光方向大約西十五度,跟初中躺看臺上的角度、高中人群外辨認他的角度一模一樣。
出發那天,他凌晨西點半悄悄起床。行李前一晚就收拾好了——很少,幾套便裝,沒有制服,沒有警徽。他把那枚以前答應過給她的銅製警徽放在她枕邊,壓著一張紙條,草草幾筆,一看就是手在不穩的狀態下劃拉出來的——“等我回來。”沒有說明,沒有理由,沒有歸期。
出門前他站在床邊看了她好一會兒。她側身睡著,睫毛很輕很輕地顫著,手指搭在他睡過的那半邊枕頭上。他湊過去,嘴唇在她額頭上碰了一下。極輕、極剋制。然後他拉開門走了。門鎖咔嗒一聲扣上。
他走了之後,林見棺睜著眼睛在黑暗裡躺了很久。其實她醒了。早在鬧鐘沒響之前,早在紙條被放在枕邊之前——他翻身下床的那一刻,她就醒了。但她沒有動,沒有叫住他。因為她知道,他十幾天前那個深夜加班回來,身上沒有案卷的味道。而他每次從姜組長那裡受領任務回來,都會用一種特定的方式推開家門——力道比平時輕一半。她注意到了。
那枚銅製警徽放在枕邊。她把它撿起來,在黑暗裡攥在手心,指甲抵在背面那道被自己劃過的痕跡上。然後她把警徽翻過來,在正面摩挲那些代表學號和姓名的紋路。不知道他要去哪裡,不知道他要去多久。但她知道:一個從小就說“說到做到”的人,既然留了“等我回來”,就一定會回來。
第二天早上,姜組長親自來了一趟法醫中心,把一份檔案放在她桌上。是沈歸寂的臨時調令——蓋著紅章,寫著“抽調至部專項培訓”。她看了這份檔案,抬起頭看著姜組長。
“期限呢。”
“未定。”
“知道了。”她把檔案收進抽屜裡,然後開啟電腦繼續寫那份腐敗DNA提取方法的論文。姜組長站在她桌前,嘴張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吞回去了。他見過無數家屬在得知親人參與臥底時的反應——哭、鬧、罵、沉默——但林見棺的反應不屬於其中任何一種。她只是把所有東西收拾整齊,然後繼續工作。姜組長後來跟人說起,這輩子見過的最硬的兩個人,一個是沈歸寂,一個是林見棺。而他們兩個是夫妻——這讓他既慶幸又恐懼。
沈歸寂消失的第一週,宋執找不著他的聲音了。她在重案組跑案子時順嘴問林見棺:“你家小沈最近咋不在食堂?出差了?”
林見棺把物證袋編號填完,推給她。“嗯,去培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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