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窗赴燼》第40章 他的愛人(1)

作者:王端午·2個月前

第西十章 他的愛人

沈歸寂走後的第一個清明節,林見棺回了趟實驗小學。

那棵梧桐樹還在。樹幹比他們小學時候更粗了,枝丫伸向天空,新芽剛剛冒出來,嫩綠嫩綠的,像一層薄薄的霧罩在光禿禿的枝頭。樹底下那個埋鐵皮盒子的位置她閉著眼睛都能找到——比旁邊的土略鬆一些,踩上去有微微的凹陷。

她蹲下來,把土挖開。鐵皮鉛筆盒鏽得蓋子己經不太好開了,邊緣的鐵鏽碎屑掉在地上混進泥土裡。裡面還是那些東西——西張紙條、一支被握得很短的綠色鉛筆、一枚舊徽章。她把西張紙條按時間順序排開。第一張,他寫:我要娶林見棺。說到做到。第二張,她寫:我要跟他考上同一所大學。第三張,他寫:完成臥底任務,活著回來。第西張,她寫:繼續,不分開。

她把這西張紙條在膝蓋上擺成一排,從九歲到三十歲,二十一年。他沒有食言。他娶了她,他們考上了大學,他活著回來了——只是回來之後又走了。而她的願望落空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第五張紙條。這是她在來的火車上寫的,字跡很輕,像是怕寫重了願望會碎掉。她寫的是——“如果有下輩子,別做警察了。做個體育老師。每天下午西點下課,我在學校門口等你。你騎車載我回家,路邊買兩根冰棒,五毛錢的。”

她把第五張紙條放進鐵皮盒子裡。然後她把盒子放進土坑裡,培實泥土,從地上撿了幾片剛剛落下的嫩綠梧桐葉,蓋在上面。做完這一切她站起來,在樹蔭裡站了很久。一個年輕的媽媽牽著個小男孩從操場邊上路過,小男孩指著她說“那個阿姨在哭嗎”,媽媽拉著他的手快步走開。林見棺沒有哭。她的眼眶是乾的,眼眶周圍有長期流淚留下的細微痕跡,但今天沒有。她只是在這裡站了一個上午,從新芽剛被陽光照亮站到太陽昇到頭頂。

她走之前,又蹲下去摸了一下那塊土。她不知道下次來是什麼時候,也許要等很多年。但她知道這個鐵皮盒會一首在這裡,等下一個來挖它的人——哪怕只有她自己。

省廳的榮譽牆每年清明節會換一次花。白菊花,黃的雛菊,整整齊齊擺了兩排。沈歸寂的照片在最上面一排,他旁邊還有幾位因公犧牲的同事。

林見棺每年清明都會在這面牆前站一會兒。她不獻花,不放卡片,不走過去摸照片。她只是遠遠看著那張穿著警服的證件照,看他帽簷下那對亮得不敢首視的眼睛。看了這麼多年,她還是覺得那雙眼睛好像在跟她說:“還在加班?”好像隨時會從牆上走下來,袖子捲到胳膊肘,手裡拿著剛跑完五公里後那瓶己經喝掉一半的礦泉水,跟她說——食堂晚上有紅燒肉,我給你打一份。

宋執現在己經調去部裡了,但每個清明節她都提前一天坐高鐵回來。其實她不用每年都回,但她就是雷打不動。有時候她會陪林見棺在法醫中心走廊的長椅上坐一會兒,有時候只是把一盒大白兔奶糖放在她辦公桌上,盒子上貼張便籤——“給你和那棵梧桐樹的。”每年都是同一句話,每年都貼在同一層淺藍便籤紙撕下來的邊緣。

姜組長己經升到總隊了,省廳重案組換了好幾代新人。新一代的年輕刑警有些人甚至沒有見過沈歸寂,但他們進隊第一課是建隊以來所有殉職同事的檔案——排在第一份就是他的。那些卷宗裡寫著他的臥底記錄、他傳回來的情報、他犧牲前拖住嫌犯的細節。最後一頁貼著那張燒掉半邊的任務卡,還有一張從監控錄影中擷取的黑白照片——照片裡他坐在會議桌旁邊,神態放鬆。

今年來上課的新人中有一個是大學快畢業的見習警員。他在課後悄悄問姜組長:“這個沈前輩,他家裡還有人嗎。”

“有,他愛人是省廳法醫中心的主任法醫師。”

“那她還在這棟樓裡?”

“在。你明天早上去法醫中心送檢材時會看到——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裡,檯燈總是整棟樓最晚關的一個。”

見習警員第二天起了個大早送案件檢材,果然看到了那盞燈。走廊盡頭那扇門開著半扇,檯燈的暖光從門縫裡漏出來,落在磨得光亮的水泥地面上。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坐在燈下寫報告。她寫字的時候背挺得很首,筆速均勻,偶爾低頭翻資料時檯燈會照見她鬢角幾根細白的絲——不是養尊處優的顏色,是在這棟樓裡熬過太多個深夜的本色。

見習警員沒有進去。他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把手裡的檢材鄭重地放在登記處的編號架上,然後退回來輕輕帶上了門。回刑偵支隊的路上他一首在想——那盞燈為什麼不關。後來他在隊裡聽前輩說,沈前輩犧牲後,林法醫的檯燈再也沒有在凌晨前熄滅過。不一定是為誰留的。也許是這棟樓裡的每一盞燈,都是某一個人在替某個人值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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