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聖陶點了點頭,像是鬆了一口氣。
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我上次回蘇州,是五三年。公私合營之前,鋪子都還在,街還是那條街。後來聽說改了不少,也沒再回去看過。”
“改了一些,但格局沒大變。留園修過了,拙政園還是老樣子。”舅舅說。
兩人就這樣聊了起來。從觀前街的老鋪子聊到蘇州園林這幾年的修繕,從蘇州的吃食聊到北京的氣候,不緊不慢的,像是兩個認識了很久的人在慢慢對錶。
對一對這些年各自在蘇州和北京的日子。
舅舅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偶爾還會補一兩個蘇州文人圈裡的小掌故,葉聖陶聽了便笑起來。
陳靈均沒有插話,在一旁坐著,偶爾添酒,偶爾往壺裡續熱水。
溫酒的壺在他手邊,他控著水溫,不涼也不燙,每一杯倒出來都是剛好的溫度。
葉聖陶喝到第三杯的時候,話明顯比剛才密了。
他看了陳靈均一眼,又轉回去看了看舅舅,然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了:“貝先生,你們家這個外甥,書是寫得好,這個我服。不過他今年十八了,有沒有中意的姑娘?你們蘇州老家的,還是北京這邊的?”
舅舅聽見這話,端著酒杯的手沒停,抿了一口,放下酒杯,不緊不慢地回了一句:“他的事,他自己做主。我來北京還不到一個月,知道的未必比他早。”
葉聖陶碰了一個軟釘子,也不惱,轉頭看了陳靈均一眼。
“你自己說。”
陳靈均正在往壺裡續熱水,聽見這話,頭也沒抬:“葉老,您這是第三杯了,再喝兩杯我替你回答。”
葉聖陶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
他笑的時候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伸出手指點了點陳靈均,沒有再說這個話題。
他又喝了兩杯酒——不多不少,剛好兩杯。
然後放下酒杯,靠回椅背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說了一句。
“你們來的巧。上海那邊柯市長來開會,帶了個年輕人,姓姚。我在文化部的座談會上見了一面,瘦白臉,黑框圓眼鏡,頭髮梳得服服帖帖的,三七分,上海小開的做派,說話快,看人的時候眼睛先抬起來打量你一下再開口。坐了一下午,在本子上記個不停,不怎麼跟人說話,但別人發言的時候他盯著人家看——那種看法讓人不太舒服。”
舅舅聽完,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話題轉開了。
“葉老,您那幅字寫完了沒有?上回聽叢碧兄說您在寫一幅長卷。”
葉聖陶的注意力被拉了回去,搖了搖頭。
“寫了一半,卡住了。明天再寫吧,今天喝了酒,手不穩。”
(寫了幾個字,卡住了,今天心情不好明天再寫。)
他說完又看了陳靈均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長輩看後輩的溫和,不是審視,是欣賞。
“你的字我見過,鄭誦先教的不錯,下次來,帶一幅你的字給我看看。”
“好。”陳靈均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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