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在書封上輕輕叩了兩下,像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陳慢哉被劃在那邊了,你說能怎麼樣?”
這幾個字說得很輕,語氣也平常,但屋裡的氣氛還是頓了一下。
這年頭劃那邊,那基本上就是死緩了。
陳仲弘端著茶杯的手沒有放下,杯沿在嘴邊停了一息,才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的時候,目光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平視著前方,像是在看院子裡那棵石榴樹。
“他那個夫人,是不是也在住院?”
張伯駒點了點頭:“趙羅蕤(故意筆誤,下同)。北大西語系的,去年秋天進去的。沒兩個月人就垮了,到現在還沒出來。”
“人在哪兒?”陳仲弘問。
“安定醫院還是哪兒,我不太清楚。聽說是時好時壞,好的時候挺正常,壞的時候好像就成了另外一個人了。”
張伯駒頓了一下,“身邊也沒個人照應,都不敢沾邊,他家裡就他們兩口子,沒兒女。”
屋裡又安靜了幾息,陳靈均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去年的那場風,把張伯駒跟陳仲弘的好友給刮到了。
張伯駒跟王世襄是被陳靈均的操作給弄的沒有捲入那場風波,但陳慢哉卻因為對漢語改革說了一些不合時宜的話,劃到那邊了。
陳仲弘沒有再問,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張伯駒把書放在桌上,沒有翻開也沒有收起來,就那麼放著,像是在書桌上給它留了一個位置。
陳靈均看了兩人一眼,琢磨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要不,我想辦法把他們兩口子送出去?”
這句話的意思是,用錢,透過黑市,或者陳靈均親自走一趟,把人送出去。
陳仲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寫了西個字:你在放屁!
“送出去?往哪兒送?怎麼送?你當是送只貓還是送條狗?”
陳仲弘把茶杯放下,語氣不重,但話很實際,“陳慢哉是被登記在冊的。他家裡還有人吧?兄弟姐妹一大串。他人走了,家裡人怎麼辦?趙羅蕤那邊也不止她一個人,她還有孃家。你前腳把人送走,後腳那邊就要被翻個底朝天。”
陳靈均被白了一眼,也不惱,靠著椅背想了一會兒,又開了口:“那不走人,走人呢?”
“什麼走人走人的?你把話說清楚。”
“他不是學者嗎?文物局那邊不是缺人嗎?前幾個月挖定陵的時候不是出了問題嗎?”
陳靈均把聲音放低了一點,像是邊想邊說,“既然不能把人從名冊上抹掉,那把他人從考古所借到文物局來幹活,總行吧?他現在被掛起來了,還要整天被批,不如轉個方向,那邊的人也得幹活,不是嗎?”
陳仲弘端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但沒有立刻接話。
張伯駒在旁邊緩緩把書放下了。
他沒有看陳靈均,但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這小子腦子裡還真有東西”的表情。
舅舅在旁邊聽了半天,很快想明白這事情的前因後果,對外甥拋來一個‘算你聰明’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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