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報到第二天天剛擦亮，火車站大鐘樓的《東方紅》曲子還沒響完，王大寶已經蹬著那輛破腳踏車到了派出所門口。
車鏈子咔啦咔啦響，他跳下來，把車往牆根一靠。院子裡老槐樹上幾隻麻雀撲稜稜飛走，落下幾片葉子。
孫大國蹲在臺階上刷牙，滿嘴白沫子，見王大寶進來，拿胳膊肘抹了抹嘴：“小子，來得挺早啊。”
“師傅，第一天正式執勤，不敢晚。”
“行，有點覺悟。”孫大國把漱口水往地上一吐，站起身，“昨兒表現不錯！今兒個咱倆還是管站前廣場。記住嘍，眼睛得活，手上得有數。”
王大寶點點頭，跟著孫大國往外走。經過值班室視窗，瞥見劉長河坐在裡頭，面前攤著一份報紙，眼皮都沒抬。但王大寶知道，劉所長早瞧見他了。
站前廣場這會兒人還不多。幾個賣早點的推著車蹲在邊兒上，油條在油鍋裡翻著花兒，香味能飄出半條街。挑擔的。等車的。扛包袱的，三三兩兩聚在廣場西側。
“咱這片兒，事兒最多。”孫大國揹著手，步子邁得穩，“南來的北往的，啥人都有。小偷小摸。倒票的。騙錢的，還有那些逃荒的。”
他說著，拿下巴指了指廣場角落。
那兒蹲著兩個人。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穿著件補丁摞補丁的藍布褂子，懷裡摟著個七八歲的小丫頭。母女倆縮在牆根底下，面前放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裡頭空空蕩蕩。
“這種的，最近多。”孫大國嘆了口氣，“河南。安徽過來的，家裡遭了災，跑四九城找條活路。所裡有規定，能幫的就幫，送收容站。可人多的時候，送不過來。”
王大寶看了一眼那母女倆。小丫頭臉蠟黃，眼睛卻大，直勾勾盯著旁邊賣饅頭的攤子，嘴唇抿得死緊。那女人低著頭，一隻手摟著孩子，一隻手護著碗，像是怕人搶。
“走，過去瞧瞧。”孫大國邁步上前。
母女倆見穿制服的過來，慌了。女人趕緊站起來，把小丫頭往身後拽：“同志，俺。俺沒偷沒搶，就坐這兒歇歇腳。”
“大嫂，別緊張。”孫大國擺擺手，“哪兒人？”
“河南信陽的。家裡旱了三年，地裡的苗都枯了，實在沒法子才出來的。”
女人說話帶著哭腔，小丫頭從娘身後探出半張臉，大眼睛瞅著王大寶。
王大寶心裡一緊。現在才是三年困難時期剛開始，逃荒的人會越來越多。這種場面，往後見多了就習慣了，可頭一回撞見，還是堵得慌。
“有介紹信嗎？”孫大國問。
女人搖搖頭，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生產隊開的證明，說到四九城能找到活幹。”
孫大國接過來瞅了瞅，遞給王大寶。紙上字跡歪歪扭扭，蓋了個模糊的章，大意是證明此人貧農成分，外出謀生。
“這證明不好使。”孫大國把紙還回去，“得去收容站報到，統一安排。”
女人一聽就哭了：“同志，俺娘倆兩天沒吃頓飽飯了，那收容站管飯不？”
“管。”孫大國頓了頓，“就是路程遠，在東直門外，你們自個兒走不過去。”
他回頭對王大寶說：“這樣，你帶她們去那邊等會兒，下午有卡車送收容的人，一塊兒拉過去。”
王大寶應了一聲，指著廣場邊上的公交站棚：“大嫂，先去那兒坐會兒，風大。”
女人千恩萬謝，拉著小丫頭往棚子底下走。小丫頭一邊走一邊回頭，盯著賣饅頭的攤子不放。
王大寶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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