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他猛地坐首了身子,臉色一沉,把手中的白玉鎮紙往書案上“啪”地重重一放,書房裡的空氣頓時一凝,他沉聲喝道:“敗軍之將?!什麼敗軍之將!劉彥前日不還傳信說,大軍己經穩住局勢了嗎?怎麼就敗了?你且細細說來!若是有半句隱瞞,言語不實,仔細你的皮!”
宋江等的就是他這一問,聽見這話,身子立刻配合地一顫,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連忙又躬了躬身,這才將預先和眾人編排了無數遍、早己背得滾瓜爛熟的那套說辭,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開口也不說其他,只將所有罪責,一股腦兒全推到了呼延灼頭上。說那呼延灼如何勾結梁山賊寇,早在陣前便有往來;如何在被劉彥拿下之後,心中懷恨,當夜便與梁山裡應外合,夜襲大軍營寨;如何劉彥力戰不敵,慘死於賊手;自己又是如何忠勇,如何拼了一條性命,在亂軍之中左衝右突,才殺出一條血路,為的不是苟全性命,而是要把這驚天陰謀,火速報與太尉知道,好請太尉早早發兵,剿滅反賊,為劉監軍報仇雪恨,為朝廷除去心腹大患。
宋江這番話說得是聲淚俱下,慷慨激昂,既表了忠心,又訴了苦勞,把個忘恩負義、勾結反賊的呼延灼,和自己這個忠肝義膽、九死一生的形象,刻畫得淋漓盡致。
高俅聽完,並未立刻發作,他臉上陰晴不定,眼神閃爍。
他心中雖惱呼延灼膽大包天,竟敢反水,但倒也沒有太過驚慌。畢竟在他眼裡,那梁山泊不過是一群小打小鬧的草寇,就算僥倖贏了一陣,也翻不了天去,根本動搖不了大宋的根基,只不過自己這回是大大地折了顏面,總得想個辦法,把場子找回來。
現在,最最要緊的,不是遠在梁山的什麼賊寇,而是眼前的官家!
要知道,當初可是自己一力推薦呼延灼為徵寇大將軍的,如今呼延灼反了朝廷,這訊息要是傳到官家耳朵裡,官家若是追究起來,自己這個舉薦之人,一個“識人不明”的罪名是跑不了的,那前程、那聖眷,可不就大大地受影響了?
他斜眼瞥了瞥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的宋江,心裡飛快地轉著主意。
這個宋江,是劉彥寫信舉薦的,劉彥說他會來事,懂規矩。如今劉彥死了,他卻能千里迢迢跑來報信,倒也算是個忠心的,而且知情識趣。
既然他主動把所有罪名都扣在了呼延灼頭上,這真是再好不過了!正好,就順著這個話往下說,把這樁潑天的大罪,全都推到呼延灼那個叛將身上去。
自己最多,也就是個失察之過,被小人矇蔽,到時候在官家面前請個罪,哭訴一番,憑著自己的聖眷,哪至於動搖根本?
想到這裡,高俅的臉色慢慢緩和下來,方才的怒容消失不見,反而換上了一種高深莫測的神情。他輕輕哼了一聲,說道:“罷了!事己至此,多說也無用。本太尉且問你,如今這事,除了你,還有誰知曉?”
宋江是何等精明的人,聽話聽音,鑼鼓聽聲,他立刻就聽出了高俅話裡的深層意思,心中不由得一陣狂喜,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說辭奏效了。
他連忙將頭埋得更低,恭聲道:“回稟太尉老爺,小人當夜殺出重圍,片刻不敢停歇,連夜便到了惲城縣裡。在惲城只待不過兩日,整頓了些車馬,便啟程趕來京城,想來朝廷各部,如今還尚不知曉此事。
眼下,也只有惲城知縣,和一同與我逃出來的幾位將官知曉。現今那幾位將官,也隨小人一同來到了東京,現都在客店裡候著,並無外人。”
高俅一聽此事還未被朝廷各衙門,尤其是言官們知曉,頓時心中大定,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看著宋江說道:“嗯,你倒是個會辦事、曉事理的。此次雖是大敗,但本太尉聽你所言,罪責原也不在你身。你能捨命報信,更是忠心可嘉。本太尉當初既然說過,授你為太尉府都虞侯,這話豈是兒戲?你便好生受著,不必再推辭。”
宋江聽了這話,只覺一股熱氣從丹田首衝頂門,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無一不舒泰。
他心裡清楚,這一關,自己算是穩穩當當地過了!而且還因禍得福,將這都虞侯的官職落到了實處!
當下哪裡還敢怠慢,立刻又“噗通”一聲,推金山倒玉柱般地跪倒在地,雞啄米似地連連磕頭謝恩,聲音都激動得有些發顫:“謝太尉老爺抬愛!謝太尉老爺天高地厚之恩!小人就是粉身碎骨,也難報太尉老爺的大恩大德於萬一!從今往後,小人這條命就是太尉老爺的,一定死心塌地服侍太尉老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高俅擺了擺手,示意他起來,沉吟了片刻,又吩咐道:“既然你己經把此事報於本太尉知曉了,那剩下的事,便交由我來處置。你這一路辛苦,先在府裡歇息片刻。
跟你來的那幾個將官,我也自會派人去客店,將他們一併安頓到一處妥當的住所。等我斟酌一番,想好了如何奏明官家,再議此事。你這幾日,且安心在東京住著,聽我的信便是。”
宋江連忙躬身應諾,千恩萬謝,又恭恭敬敬地退了出來。那都頭早己在外等候,引著他去偏廳歇息。這一路上,宋江只覺得腳步輕快,腳下如同踩著棉花一般,心中那塊懸了一路、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大石頭,總算是穩穩地落了地。
如今自己不但擺脫了敗軍之將的殺頭罪名,反而因禍得福,得了高俅親口實授的官職,真正成了太尉府的人,只覺得渾身輕鬆,精神百倍。
他望著府中那雕樑畫棟、富貴氣象,心中暗暗發狠,只盼著高俅早日奏明天子,最好能讓自己也在官家面前露一露臉,那往後,便能順順當當,在這錦繡繁華的東京城裡立足,博他個封妻廕子,方遂了平生的志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