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少華山聚義廳上,托塔天王晁蓋,連日里只是坐臥不寧,茶飯懶進。
自聽得東京朝廷差了河東名將呼延灼,統領十萬禁軍,殺奔梁山泊征剿去,他這顆心便懸在了半空。每日天未明便踱到寨門望東張望,首等到日頭落山,才怏怏轉回,連案上的酒肉都減了滋味。
這晁蓋平生最重義氣,是個響噹噹的好漢。
先前雖與趙復有些閒隙,後來見他為人慷慨,行事磊落,反倒惺惺相惜,合夥做起了精鹽的買賣,彼此都賺了不少。兩人雖未歃血結拜,情分卻勝似嫡親兄弟。
後來為救朱仝、雷橫兩個兄弟,晁蓋帶了人在黃泥岡劫了生辰綱,事發之後官司緊急,只得同吳用、公孫勝一班弟兄,引了心腹莊客,星夜逃奔,佔了這少華山安身。自此雖與趙復斷了音信,晁蓋心裡卻始終認他是個過命的兄弟。
他常對眾兄弟道:“趙復賢弟與我,雖是相交日淺,卻有知己之恩。我晁蓋今日能有這番基業,全虧他周全。日後他但有半分難處,便是刀山火海,我也決然要去!”
因此此番聽得官軍大舉征剿梁山,他第一念便要點起人馬下山救應。怎奈智多星吳用再三苦勸,說寡不敵眾,去了如同羊投虎口;後來又設計哄他去打附近的富戶莊院,才暫時按下這事。
這日午後,晁蓋又與吳用、公孫勝、劉唐、李逵、韓伯龍、白勝六個弟兄,在廳上坐地議事。
案上擺著幾碟鹹豆、幹棗,一壺村釀白酒。晁蓋哪裡有心吃酒,只望著廳外山色出神,半晌嘆一口氣,道:“算日子,呼延灼那廝的軍馬也該到梁山泊邊了。那廝是河東有名的戰將,手底連環馬端的無堅不摧。趙復兄弟雖有本事,終究兵微將寡,如何擋得住十萬禁軍?我越想越放心不下。依我意思,明日便點起兩千人馬,去打華州城。鬧得越大越好,好歹牽制些官軍回去,也算幫兄弟一把。”
吳用搖著羽扇,緩緩道:“哥哥且寬心。華州城高池深,守兵便有數千,我這點人馬如何打他下來?便是圍了,也動不得呼延灼的軍馬。他是奉旨征剿,怎肯為一座小小華州便回師?依小弟愚見,再耐三五日,等探馬回報實信,再做理會不遲。”
晁蓋把眉頭一皺,悶聲道:“等,等,等!首等到涼了黃花菜!等我們探得實信,只怕梁山泊早被官軍踏平了!先生凡事只講一個穩字,兄弟有難,如何穩得住!”
吳用苦笑一聲,正待再勸,忽聽得廳外腳步亂響,一個探事的小嘍囉飛也似搶將入來,腳下絆著階沿,幾乎跌個狗吃屎,也顧不得疼,撲地跪在階下,高聲叫道:“寨主!大喜!天大的喜事!”
晁蓋 “呼” 地從交椅上首跳起來,身前案几都帶得晃了三晃,案上酒壺歪倒,酒液淌了一案,他也只當不見。
圓睜怪眼,喝道:“甚麼喜事?莫不是梁山有了訊息?快說!”
那小嘍囉喘著粗氣,連聲道:“回頭領!正是梁山的好訊息!往東去的兩撥細作都回來了,話都一般無二:呼延灼十萬官軍,被趙寨主殺得大敗虧輸!連呼延灼本人,也歸順了梁山!如今只剩得幾千殘兵敗將,縮在鄆城縣裡,關門不敢出頭。山東一路,都傳遍了!”
“好!好!好!”
晁蓋聽罷,暴雷也似叫了三個好,拍著大腿哈哈大笑,笑得眼眶都紅了。
醋缽大的拳頭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碗碟叮噹亂響:“我便知趙復兄弟有手段!十萬禁軍算甚麼鳥東西!也敢去梁山泊捋虎鬚!痛快!真他孃的痛快!”
赤發鬼劉唐也騰地跳起身來,一頭紅髮根根倒豎,拍著腰裡朴刀,嚷道:“我的娘!趙寨主真乃天神下界!那連環馬俺昔年在江湖上也聽人說過,等閒近前不得,不想也栽在寨主手裡!早知恁般熱鬧,前番便該帶了兄弟們趕去相助,好歹也見一見大陣仗!”
黑旋風李逵在旁早跳得老高,雙腳把地板跺得咚咚響,哇哇叫道:“哥哥!既是趙復哥哥贏了,我們便快去梁山吃酒賀喜!俺鐵牛也正要會會那甚麼連環馬將軍,看他有多少斤兩!”
韓伯龍、白勝也陪著笑,連連點頭,都道 “趙寨主真是好本事”,廳上大小頭目、值崗嘍囉聽得訊息,個個眉開眼笑,交頭接耳,一片喜氣洋洋。
入雲龍公孫勝坐在一旁,微微頷首,拂著手中塵尾,含笑道:“貧道前幾日夜觀天象,見梁山方向將星朗朗,毫無晦色,便知趙寨主自有天佑,不至有失。今日果應此言。十萬官軍一朝覆沒,又得這般良將,梁山自此聲威大震,實乃綠林之幸也。”
晁蓋笑了半晌,猛地收了笑聲,抹了把臉,轉頭對吳用道:“加亮先生,趙復兄弟立了這般大功,我們少華山不能沒半點動靜。你即刻去後庫打點一份厚禮:金珠綵緞揀上好的裝幾箱,再撥三百石粟米、五十副鐵甲、三百張強弓,再加十匹從華陰縣奪來的好馬。明日我親自帶五百精銳弟兄,押往梁山。一來與兄弟道賀,二來問問他,糧草軍械缺不缺。朝廷吃了這等大虧,定然不肯甘休,下次再來,兵馬只多不少。他但有用得著我們處,只管開口。我少華山雖不富足,出人出糧,絕無半句推託!”
這話一齣,吳用臉上的笑意先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