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翻進後花園的時候是凌晨兩點十七分。
她在牆根的暗處把工裝褲和粗布上衣脫下來，疊好塞進油紙包，換回了出門前藏好的那件旗袍。
旗袍的盤扣繫到第二顆的時候她的左臂疼了一下，刺刀劃出來的傷口在換衣服的動作中被牽扯到了。
她拆開老吳給的那包碘酒棉球，咬著牙在傷口上擦了兩遍，用繃帶纏了三圈。
然後她從暗袋裡取出西塊印版，用棉布重新包好，放進了花園假山底下那個鬆動的石板縫隙裡。
明天一早讓王媽把髒衣服送去福記成衣鋪的時候，夾帶出去。
她回到房間，關上門，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
窗戶外面的走廊上沒有聲音。
裴硯遲的書房方向也是靜的。
她不知道他回來了沒有。
她走進浴室，擰開水龍頭，把手伸到水流下面沖洗。
冷水衝過手指和手腕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
右手腕內側那縷松木古龍水的味道，在冷水的沖刷下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淡。
她把手腕從水流下面抽了出來。
看著水珠掛在手腕內側的皮膚上，她沒有繼續洗。
她拿過毛巾，把手上其他地方的血漬和泥灰擦乾淨了，唯獨手腕的內側那一小塊皮膚沒有擦。
她關掉水龍頭，走出浴室，在床沿上坐下來。
房間裡只有窗戶縫隙透進來的一點月光。
她把右手手腕舉到鼻子底下。
松木古龍水的味道還在，被水浸過之後變得更淡了，只剩下一層底調。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然後她放下手，拉開衣櫃門，把裴硯遲那件灰色羊毛外套取了出來，鋪在枕頭旁邊。
她躺下來，右手手腕擱在胸口的位置上，鼻尖朝著外套的領口。
兩種松木古龍水的味道，一種濃一種淡，從兩個不同的方向飄過來，在她的呼吸裡混成了同一個溫度。
她閉上了眼睛。
裴公館的另一端，書房的燈還亮著。
裴硯遲坐在書桌後面的椅子上，金絲眼鏡己經重新戴好了，長衫也換回來了。
如果不看他右手袖口上那一道小小的磨損，和鞋底沾著的幾粒碎石子，沒有人看得出這個人半個小時前還在虹口區的一棟印刷廠裡翻窗戶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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