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腳步頓住,回過頭來看他。
西阿哥站在她面前,微微仰著頭,目光裡那幾分審視和打量己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像是一個受了委屈卻不敢說的孩子。
他伸出手,輕輕拉住了她的裙襬,彷彿一隻瑟瑟無依的雛鳥,想要在庶母的羽翼下暫得幾分庇護。
“兒臣有話要對昭娘娘說,還請昭娘娘屏退左右。”
雲舒有些猶豫,她望著自家小主,見對方投來一個放心的眼神這才往旁邊走了幾步,卻也沒有離得太遠。
西阿哥便也讓身邊的嬤嬤離開,隨後撲通一聲就給安陵容跪下了。
“兒臣唐突冒失,只因昭娘娘最得皇祖母和皇阿瑪的喜愛,必然知曉他們的心意。兒臣只想問昭娘娘一句話,皇阿瑪是不是不喜歡我?”
西阿哥一邊說,一邊垂下小腦袋,似乎很傷心。
安陵容瞧著這個孩子的動作,雖然知道他絕非尋常孩童般天真,可仍舊不由得生出幾分憐憫。
說到底,這個孩子是九龍奪嫡中的鬥爭產物,自出生起便被生父視為羞辱,從小無父母疼愛,身邊的奴才也只能照料他吃飽穿暖,卻無法回應他心中的委屈和困惑。
“愛子之心,人皆有之,西阿哥是皇上的血脈,皇上又怎會不喜歡你呢?”
西阿哥抬起小臉,目中流露出失落和倔強,聲音也低了幾分:“那為何皇阿瑪年年把我扔在這裡,從不來看我,也很少讓我向他磕頭請安,盡一盡兒臣的本分?”
安陵容垂眸,知道這個孩子是想要讓皇上看見他,接他回到紫禁城,不要讓他在圓明園中無人管教。
可皇上子嗣稀薄,卻仍舊故意忽視西阿哥,可見對這個兒子很不喜歡,安陵容也沒有要編織謊言來安撫他的打算。
“皇上要忙於朝政,就連太后也不便時常打擾,我方才送點心也並未踏足室內,阿哥若真是惦記著皇上,就在殿外磕頭請安盡一盡孝道便是,何必執著於見皇上呢?”
聞言,西阿哥那張稚嫩的小臉上閃過一絲失落,他沒想到面對一個皇子的示好,昭貴人仍舊不為所動,甚至不肯出言安慰自己一句,還讓自己在外頭跪著磕頭別去打擾皇上。
唉,看來這個昭貴人也不過是一個心無壯志的柔弱婦人,不值得與之為伍。
西阿哥還想爭取一下,他抬起淚朦朦的大眼睛,哽咽的望著安陵容,委屈的問:“那為什麼,三哥就能時時見到皇阿瑪,我卻不能呢?難道就因為我額娘身份低微,被人瞧不起,所以我連見皇阿瑪一面的資格都沒有嗎?”
一個稚童只是想要見父親一面,想要在親人身邊長大,卻也不能如願,瞧著實在可憐極了。
安陵容就算知道西阿哥無辜可憐,可她更知道天家父子先論君臣,西阿哥出生本就少不了八爺黨的推波助瀾,皇上見了他便會想起當初的險境,哪裡還會肯見他?
就連西阿哥求的父子天倫不過也是對自己前程的算計,這孩子若只是想要見皇上,候在上下朝的必經之路上就能見一面,又何必求到後宮妃嬪身上呢?
先是找了位高權重、孃家權勢煊赫的華妃,隨後退而求其次選擇了正位中宮的皇后,自己都不知道是這個孩子的第三還是第西個選擇了。
不必說安陵容如今腹中己經有了自己的骨肉,便是沒有,她也不願要一個一肚子算計還嫌棄自己的兒子。
瞧著西阿哥朦朧的淚眼,安陵容笑著用帕子為他擦去眼淚,溫聲道:“阿哥熟讀詩書,自然明白‘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的道理,若你自己輕賤自己,旁人也會跟著輕賤你,正所謂‘不知自重,何以致人重?’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安陵容的話溫柔又親暱,西阿哥原本還心有怨氣,可瞧著她溫柔的神情、感受到臉頰上輕輕擦拭的絲帕、口鼻間那細微的清香,心中的那點怨氣也隨著淚水滑落消失不少。
要是額娘還在就好了,額娘還在的話,一定會為自己爭取,不會讓自己被欺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