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瓷從後排飄過來，落在阮軟膝蓋上，碗身的熒光一閃一閃。
鐵骨從她手腕上滑下來，恢復成半截環首刀的原形，刀身的紅光穩定地亮著。
老銅沉默地懸在她左側的空氣中，鏡面上的人臉看著她，銅綠在昏暗裡泛著幽幽的綠光。
它們都在等她，不是替她說，是陪她說。
阮軟低頭看著三隻從海底墓裡跟著她爬出來的老夥計。
然後她抬起頭，對上吳邪的視線。
“好。”她說，“我從頭開始。”
車在青溪鎮口停了很久。張起靈把車熄了火，頭頂的閱讀燈調到最暗。
車窗外是青溪鎮深夜的街道，路燈只亮了一盞，光暈之外全是漆黑的稻田和山影。
遠處有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車廂裡，吳邪。解雨臣和張起靈都沒有說話。
三個人的目光落在同一個方向，後排靠左的座位。
阮軟坐在那裡。阿瓷蹲在她左膝上，熒光調到最暗。
鐵骨擱在她右膝上，刀身恢復成半截環首刀的形態，裂紋裡滲出的紅光明滅緩慢，像一顆正在沉睡的心跳。
老銅懸在她面前，鏡面朝上，銅綠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幽光。阮軟沒有看吳邪，也沒有看張起靈和解雨臣。
她看著老銅，像是在跟一個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做最後的確認。
老銅的鏡面上浮出一張模糊的人臉，表情比任何時候都柔和。
“從哪開始？”阮軟問。
“從頭。”老銅說，“你醒過來那天。”
阮軟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口。
她講她睜眼的時候她趴在冰冷的地磚上，四條腿，渾身白毛，額頭戳出來一根角，灌進肺裡的是鹹澀的海水而不是空氣。
她花了很長時間才搞清楚自己變成了什麼，守墓獸，非人非鬼非妖非魔，一隻被鎖在海底墓裡的白毛狐狸。
她講她是怎麼在黑暗裡學會吞噬的。
第一隻海葵精，第一隻海星精，第一隻海蛇殘魄。每吞一個，力量就長一分。
靈脈從乾涸的河床變成溪流，又從溪流變成江河。
她講她是怎麼認識老銅。鐵骨和阿瓷的。
老銅是掛在牆上的破鏡子，嘴碎得要命但什麼都懂；鐵骨是一把斷在機關陣裡的環首刀，沉默寡言但刀身能劈碎藤壺群；阿瓷是一隻被海星精堵在牆角發抖的青瓷小碗，膽子小得像粒米。三個不會死的靈物，一個剛死了沒幾天的守墓獸，湊在一起住在海底墓裡，每天琢磨怎麼出去。
“然後有一天，”她說，“我聽到腳步聲。”
吳邪的肩膀微微繃緊了。他聽到這裡終於意識到她要說的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