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先生把他們領進最裡面的一間茶室。
茶室不大，一張紫檀木桌，四把明式官帽椅，牆上掛著一幅山水小品。
燈光調得很講究。
不是直射光，而是從天花板的暗槽裡漫反射下來的暖黃光暈，能讓桌上的器物呈現出最理想的色澤。
阮軟在桌邊坐下，張起靈坐在她右手邊。
“阮小姐說帶了一件家傳的小銅器。”劉先生在對面坐下，親手倒了兩杯茶。
“先放一放。”阮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輕描淡寫，“我想先跟劉先生打聽一件事。”
“您說。”
“墨川拍賣預展上那組青瓷蓮紋系列，最後是貴店收的吧？”
劉先生手中的茶壺短暫地懸空了極細微的一瞬。
然後他把茶壺穩穩放回壺承上，抬頭看她時臉上的笑意並沒有消退，只是眼色比剛才多了幾分思索：“阮小姐的訊息真靈通。那批東西確實是我們收的，不過不是拍賣，是在預展上直接跟藏家談的。您對那批東西感興趣？”
“我只對上面的標記感興趣。”阮軟從口袋裡掏出丁釘那張皺巴巴的紙片，展開在桌上推過去，“這個標記，劉先生見過嗎？”
劉先生低頭看向紙片。三道橫彎，中橫最長，上橫右端帶一個小鉤。
他看了很久，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淡去了，但沒有完全消失。
他抬起頭看阮軟時，語氣依然客氣，但措辭明顯變得謹慎：“您知道這個標記？”
“知道。所以我才來的。那組青瓷是有人專門從南邊放出來的，不只是為了賣錢，是為了試探市面。墨川只是個開始，北線是下一步。新月飯店就是北線。”
劉先生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在杯口聞了聞茶香，然後將茶杯放回桌上。
再次開口時他的聲音壓低了半寸，不再帶著剛才那些寒暄的成分：“阮小姐，我不清楚您的貨源和背景，但從您能認出這個標記來看，您肯定不是一般的小販。這批青瓷的背後，確實不只是普通的出水文物。上頭有人放了貨，我們接了。至於放貨的人是誰，實話跟您說，我也不知道。”
“你對接的是誰？”
“一箇中間人。只聯絡過兩次，第一次是電話，第二次是派人送的單子。單子現在不在我手上，交接完就銷燬了。不過，”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做了某種決定，“我有一個預感，在我店裡見到您這件事，他們很快就會知道。”
“他們？”
“汪家。”劉先生把這兩個字吐得很輕，分量卻極沉，“我也不瞞您，新月飯店不是第一天跟汪家打交道。我們做這個行業的時間跨度，可能比您想的要長得多。汪家有很多分支，有些分支至今在海外，有些隱姓埋名融入了其他九門家族。他們之間不全是合作，很多線索彼此不通。但放這批貨的那個分支，如果真像我猜的那樣，他們放貨就是盯上所有能認出標記的人，想借機篩出誰還在追這條線。”
阮軟沒說話。
但她的靈脈捕捉到了斜後方張起靈的呼吸極其細微地頓了頓，那種停頓不是驚懼，而是確認了某個猜測。
然後張起靈開口了，聲音跟平常一樣沒有多餘的起伏：“汪家最近一次跟新月飯店直接聯絡，是什麼時候？”
劉先生看了他一眼。
他似乎對張起靈主動開口並不意外，也許他早就認出張起靈了。
在新月飯店做事的訊息靈通程度，遠非普通古董商可比。他直視張起靈，沒有再繞彎子：“上個月底。當時遞來了一張單子，要收幾件近海出水的宋代青瓷。指定要蓮瓣紋，沒有蓮瓣紋的不收。底單我已經銷燬了，聯絡人用的是化名。但我能跟兩位說一件事，那批貨最後經手的人是丁釘，丁釘後面肯定還有一層。做這行的都清楚，越是模糊的環節越是真正的源頭。你們能拿到丁釘的地址，說明已經咬住了尾巴。再往前走，就是汪家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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