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吳邪把車開得很慢，一路沉默，偶爾無意識地用指尖敲一下方向盤。
三叔在商鐵匠鋪子裡留了東西，這件事他顯然不知道，商鐵匠大概以為他知道，就這麼隨口說出來了。
阮軟坐在副駕駛上，腿上擱著商鐵匠給的那隻舊布包，包著三件兇器，沉甸甸的。她沒有打擾吳邪的沉默。
回到西湖老宅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張起靈坐在客廳看那本舊手札，王胖子在廚房裡炒菜，香味飄了一整層。
吳邪把三叔的東西搬回了自己房間，說先不拆，明天再整理。阮軟帶著三件兇器上了樓，阿瓷蹲在窗臺上，鐵骨擱在枕邊，老銅掛在門後。
她把三件兇器一字排開，鏽鐵短劍，銅鏡，碎鐵。它們的煞氣在空氣中微微共振，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今天先吞一個。”阮軟把鏽鐵短劍拿起來。劍身上的血紋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啞光。她深吸了一口氣，張開嘴。
吞噬之力在喉嚨深處張開，這一次，她打算慢慢吞，一口一口地把煞氣從劍身裡剝離出來，不傷劍體。
商鐵匠說得對，她是治，不是毀。這些被煞氣糾纏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鐵，應該在某個被卸乾淨了所有苦痛的時刻，重新成為乾淨的鐵。
阮軟把鏽鐵短劍放在桌上，沒有立刻動手。
她坐在床邊盯著那把短劍看了很久。劍身不到一尺，鏽跡斑斑，劍格缺了一角，劍柄上纏的麻繩早已朽爛，只剩幾縷乾枯的纖維黏在鐵上。
劍身上的血紋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啞光，那不是鏽，是血。
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血，浸透了劍身的鐵質，在鐵裡封了太久太久，久到血裡的鐵和劍的鐵已經分不清彼此。
“這把劍上沾過不止一個人的血。”老銅在門後幽幽地說，“血裡有怨。怨被封在鐵裡，沒散出去，就成了煞。你要吞的是那層煞，不是劍本身。”
“我知道。”阮軟說。
“那你緊張什麼？”
“沒緊張。”阮軟把劍拿起來，掂了掂分量，“就是太久沒吞過正經東西了。最近一次吞像樣的靈物，還是在海底墓裡吞那條怨蛇。出來之後一直在吞野草，跟吃齋似的。”
鐵骨在枕邊震了一下，發出一聲極沉的嗡鳴。阮軟知道它在說什麼，它在說“小心”。
這把短劍上的煞雖然遠不如海底墓主墓室裡的靈壓強，但煞和靈氣不一樣。
靈氣是自然沉澱的力量，煞是扭曲過的。被痛苦和怨恨浸泡過的力量。
吞噬煞氣需要更強的控制力，否則容易被煞裡裹挾的情緒反噬。
她在海底墓裡有一次吞了太多殘魂，結果在墓道里做了整整兩天的噩夢，夢見自己變成一條海蛇被人砍成兩截，反覆地死，反覆地醒。
鐵骨守了她兩天兩夜，阿瓷把熒光調到最亮照著，老銅在旁邊碎碎念罵她貪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把短劍平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將靈脈感知探入劍身。
感知順著鐵鏽的縫隙往裡滲透，像水滲進乾涸的土壤。劍身內部的情況在她的靈脈感知中逐漸清晰，密密麻麻的暗紅色斑塊，是浸透鐵質的血煞，斑塊之間連著極細的灰黑色絲線，是死者殘留的怨念。
這些怨念沒有靈智，不會思考，只會本能地重複死前最後的情感片段，恐懼。疼痛。憤怒。不甘。
被封在鐵裡那麼多年，這些情感的尖銳邊緣已經被鐵磨鈍了，但密度反而更高了，像一缸放了太久的酒，濃度遠高於剛封進去的淺淡情緒。
她用靈力裹住最外層的一小塊血斑，像用鑷子夾起一片薄薄的玻璃，小心翼翼地把它從鐵質上剝離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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