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中秋剛過。趙禎就召開了大朝會，這是第七次天幕亮了後召開的，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議什麼。
趙禎坐在御座上，等百官行完禮，開門見山：“天幕上的內容，諸卿都看到了，你們都議一議。太子論將。論兵。論軍制積弊。朕今天只想問一件事，太子在天幕上說的事，朝廷能不能辦，應該怎麼做？”
殿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兵部侍郎李若拙站了出來。
“陛下，太子論將，品評諸將優劣，臣以為不妥。夏守贇。王信。狄青。韓琦等人，太子逐一點名，孰為老成，孰為嚴整，或為良璞，或為撫眾。”
“這是太子的看法，還是太子將來的看法。不能用作朝廷用制。這不是不是朝廷的考核。朝廷用將，自有法度。太子年方十歲，在資善堂讀書尚可，論及將領優劣，過於言輕了。”
話音剛落，御史中丞杜衍站了出來。
“李侍郎此言差矣。太子論將，不是替朝廷決定將領人員，是替朝廷辨材。朝廷用人是看資歷，辨材是看本質。太子說狄青是良璞，不是說他現在就可以為將為帥。良璞是未琢之玉，這話的意思恰恰是狄青現在還不夠格，需要雕琢。”
“這怎麼叫越分？這叫審慎。這正是說明太子有明君之資啊！”
杜衍轉過身，對著李若拙，“李侍郎說朝廷用將自有用將之法。就是銓選嗎？那我問一句，三川口之敗，銓選之法選出來的將，打勝了嗎，能打嗎？”
李若拙的臉色變了。三川口是朝堂上所有人都不願提的傷疤，更是將門不願提及之處。杜衍當眾揭開，殿裡氣氛驟然收緊。
“杜中丞此言太苛。”樞密副使王貽永開口了。
他站的位置離御座很近，聲音不高，但滿朝文武都豎起了耳朵。
他是將門在朝中最有分量的人，真宗朝名將王超之子，太祖朝宰相趙普的外孫，在樞密院待了近二十年。他開口的份量和李若拙完全不同。
“劉平。石元孫兵敗殉國，朝廷已予追贈。杜中丞以敗將論銓選，是以後見之明責前事之失。若以此論，天下豈有可用之將？”
王貽永頓了頓，“至於太子論將，臣以為太子所見甚是，但太子之言與朝廷之政不可混為一談。太子在資善堂論學，講官錄而傳之，此是學事，是美事，但非政事。政事自有政事的規矩。狄青是鄜延路兵馬都監，韓琦是相州知州，朝廷用他們，是根據才能來用，不是根據太子將來的評價來用。”
王貽永的話說得滴水不漏。表面上贊同太子，實際上把太子的話限定在“學事”的範圍裡，不讓它進入“政事”的軌道。這比李若拙的正面反對更老練，也更難駁。
杜衍正要開口，又一個人站出來了。是知諫院的富弼。
“王樞密說太子之言是學事，非政事。臣以為此言大謬！”
富弼的聲音比杜衍還硬，“天幕上的內容，全天下都看到了。太學的學生把太子的話抄在長卷上，貼在直舍門口。國子監的直講把太子的話引進了講義。”
“這些言論已經不單單是一個學事就能說清楚了，天下人都在議論這件事。如果我們還不重視，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全天下都在看著，王樞密想把它關在資善堂的門裡，關得住嗎？”
富弼是晏殊的女婿，年紀不大，官職不高，但說話從來不拐彎。
天幕上說他將來會是太子的輔臣，這話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道理。王貽永想把天幕上的話限定在“學事”裡，他覺得這是在自欺欺人。
王貽永不緊不慢地回了一句：“富知諫此言差矣。學事與政事，自有界限。太學生抄書，國子監引講義，這是學事；朝廷用將，是政事。”
“學事可以議論，政事必須按規矩辦。界限不守，學事可以變成政事，政事也可以變成學事。到那時候，是太學生決定朝廷用誰不用誰，還是朝廷決定朝廷用誰不用誰？”
富弼正要繼續反駁，參知政事王鬷站了出來。
“兩位說的都有道理。界限要守，但天幕上的話已經傳開了，擋是擋不回去的。太子論將，臣以為當以學事視之，不當以政事視之。但太子論軍制積弊”
王鬷頓了頓，“太子論軍制積弊，說的是實情。將校役兵，確實該禁。州府扣餉，確實該查。空額之弊不在兵在制，這句話說到根子上了。學事可以不議，實情不能不查！”
王鬷是管財政出身的參知政事，說話做事都有分寸。他這番話既沒有駁王貽永，也沒有倒向杜衍和富弼，而是把議題從“太子論將”拉回到“軍制積弊”上。太子論將可以當學事擱置，軍制積弊是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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