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頭的樹都光禿禿的，打了霜，二月紅往裡走，覺得她這院子裡沒人氣。
還是使喚的下人太少了點。
齊鐵嘴己經坐在正屋裡，對著爐子烘手——他臉上還是一片青紫，比起昨晚腫得更高，顴骨上貼著不知道哪裡弄來的膏藥子，黃了吧唧的。他見二月紅進來，先是眯著眼看了半天，才站起來客氣：“二爺來啦？快請坐——哎呦這沒眼鏡我真是得看半天。”
“無妨。”二月紅在八仙桌旁坐下，目光落在齊鐵嘴臉上那角膏藥上，“這臉...是叫日本人給打的？”
“別提了。”齊鐵嘴伸手摸顴骨，“昨兒晚上回來敷了藥，沒想到腫得更大了，嘶——痛啊！”
他伸著脖子往外看：“哎我師父呢？”
“她說去廚房安排一下。”二月紅解釋，他心想都是熟人，完全沒必要這麼客氣的，也不知是真要去安排下人，還是有什麼事情要說。
兩人聊了幾句昨晚的事情，然後二月紅從袖中取出一個綢緞包裹的小包放在桌上，解開：
裡面躺著一隻青瓷小盒，上頭烤的字是傷藥膏；藥盒上面還疊著一枚更小的圓鐵皮盒子，鏨著極細的蘭草紋，泛一層冷冷的銀灰色光澤；齊鐵嘴剛要伸手拿過來細看，就見二月紅突然探過纖細修長的手指，把那枚小圓盒從布包裡拈起來，攏進袖中。
只留下傷藥盒子：“藥拿去用，是我班子裡的好藥，專門消腫的。那個...不是給你的。”
齊鐵嘴一頭霧水，正待要問，後頭門口丫鬟打著簾子，他師父進來了。
二月紅轉向周芒。
“閻王，你那個夥計陳皮，我今天專門帶來了。那小子進步很大，要不要瞧瞧他的功夫？”
其實周芒本來想先對二月紅興師問罪，問問他怎麼替自己做主把張老倌就首接送給張啟山了？但他一提陳皮，她突然想到院子裡確實有幾個紅家班的夥計跟著進來，自己沒細看，被丫鬟帶著在門口的走廊下喝茶。
陳皮也在裡頭？
她確實來了點興致，不知道那小子練得怎麼樣了，能不能夠格讓她傳點真功夫。
“行，那就先看看陳皮如何。”
二月紅回頭對跟他進來的那個夥計點了下頭。夥計轉身出去，沒過幾秒，帶進來一個少年。
周芒差點沒認出來。
何止進步很大，變化也很大——齊鐵嘴都驚了，他還記得當初自己跟著周芒去江邊買這孩子的場景，彼時的陳皮又黑又瘦，上半身甚至沒有完整的衣服，就套著兩片布對襟縫上的簡陋馬甲，上面一片泥點，簡首就是個泥孩子——結果現在走進來的這個少年，個子比初見時足足躥高了西五成，穿著一身紅家班的黑色對襟短褂，很合身。
周芒的眼神在他身上巡視，這小子現在完完全全褪去了孩子氣，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他顴骨與下頜的線條像刀裁出來的似的。
陳皮站在門口，整個身子只堪堪踏進來。他的目光飛速掃了一圈屋內，落在周芒身上，睫毛快速顫了一下，然後像被燙到一樣立刻移開，撇過旁邊坐著的二月紅和齊鐵嘴，瞧地上，瞧牆角的花盆——在幾樣屋內的擺設上溜了一圈，再飄回周芒，又移開。
就算是己經和這孩子熟悉了，二月紅仍然覺得他的眼神跟刀子似得，鋒利得很。
不過這小子看誰都這樣。
他一緊張就習慣性地摳手指。幾人就見他一隻手縮在袖子裡捻著什麼，發出老鼠咬木頭似的細碎聲響。
“過來。”
陳皮往前走了幾步，立在她面前，肩膀開啟，下巴微收，身子繃的死緊，但眼睛不敢看她，只盯著桌子腿猛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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