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尾最後一節車廂就是莫雲高的辦公車廂。
車廂佈置得很講究：紅木辦公桌、真皮沙發，圖案繁複的波斯手工地毯，牆角放著一尊不知道什麼形象的神像，神像前擺著紅燭香爐。
莫雲高正站在辦公桌前方，他面朝的方向是一張掛在白板上的大地圖，地圖被不同的筆跡和顏色寫畫過，圈著西座城：廣州、武漢、長沙、南京。西個紅圈之間連著線，又各自朝其他方向發射出無數細密的紅絲，形成一張罩住半個大陸的血紅蛛網。其中武漢那一處被人用墨筆重重塗死了。
張海琪坐在沙發上，肩膀微塌，氣色不是很好；
但她的神情還是那麼平靜，彷彿身上纏著的鐵鏈子不存在，她不是那個被囚禁的人質，而這裡是她的主場似的。
“你在漢口壞了我一樁大事。”莫雲高順著她的目光去看那個被塗死的圈，語氣竟不見多少惱怒，只是帶點惋惜：
“我那幾個人連同備好的引子，全折在你手裡了。”
“一座城，幾十萬條人命呢”張海琪淡淡道，“折在我手裡是他們的福氣。”
莫雲高笑了。
他走近地圖，用一根枯瘦的手指，順著地圖上那西個紅圈緩緩劃過。
“廣州、長沙、武漢、南京。從北海走水路到廣州，再坐火車，過武漢，到南京，最後處理長沙。這路線我籌備了可不止十年。”
指尖在西城之間那幾道連線上輕輕摩挲，他的神情近乎溫柔。
“你大概不知道——早些年我在南洋，挑過十幾個村子叫它們同時發瘟。其中有西個村子兩兩之間的距離、連起來的形狀，跟這西座城分毫不差。”莫雲高的語氣帶著一種炫技的得意，說，“只要在合適的地點、按照算好的時間放出去，瘟疫就能順著的水路、鐵路，一座城接一座城地連起來，變成那叫什麼來著？哦，天啟。”
“瘟疫、戰爭，饑荒、死亡。多美，是不是？”
張海琪面無表情。她當然知道南洋的事情，從那兩個孩子的經歷，從那些海礁上的案卷裡拼湊出來，可親耳聽這個始作俑者用如此輕描淡寫的口氣講出來，她還是會打心眼裡感覺冷。
“所以你去南京並不是去開會。”她說。
“是去開會。”莫雲高糾正她，眼裡閃爍著病態的興奮，“各路的軍政要員都趕著上南京覆命議事。我去南京當然是赴會了；可等我到了南京，呵呵，廣州、長沙——本該還有武漢——幾座城同一個時辰裡，井水、河水、自來水管裡的引子就一齊發作。等那些人在南京城裡聽見各地報上來的疫情，他們腳底下的南京城，也己經燒起來了。”
誰都跑不了。
“拉百萬人陪葬，”張海琪盯著他，“就為了逼一個人出來見你？”
說實話她到現在都沒搞懂莫雲高的邏輯。他到底是為什麼會覺得瘟疫能引得族長出現呢？什麼腦回路？
“一個人？”莫雲高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不懂。為了再見他一面，別說人——把半壁江山都燒成白地，我也願意。”
他喘了口氣，那股子癲狂被他強壓回那張枯瘦的臉皮底下。莫雲高重新坐回張海琪旁邊的真皮沙發裡，往後一靠。
幾乎是同時，張海琪聽見自己腳邊的地板下傳來一聲極輕的“嗤”——
“你腳底下那張沙發，”莫雲高慢條斯理地說，“底座裡頭藏了個鐵罐子。我這一坐，機關壓下去，你那個就開了。”他用指節叩了叩她這張三人座的沙發扶手，“我上車前喝過一杯摻了血清的咖啡，擋得住。你嘛——”
他似笑非笑地激將：“是不是開始覺得胳膊腿發沉，手背發麻了？”
莫雲高開了毒氣，等著看她軟倒下去，或者激將她，來得到自己想要的資訊：
這女人嘴太嚴了，花了大半天，他也沒套到什麼有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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