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使君寬宏,但犬子失禮是真。
歸家之後,我必嚴加管教,重重責罰,改日定讓他親自登門,向高使君負荊請罪。”
“不用不用。”高俅連忙擺手,連連推脫,“酒後戲言。醉後狂語,當不得真,風吹即散,大人不必掛懷,更無需令郎登門致歉。”
越是坦蕩大度的推辭,落在趙挺之耳中,就越是刺耳扎心。
他至今清晰記得,初聞兒子說得高俅要讓他身敗名裂,家破人亡時,心中先是滔天震怒,緊接著便是滿心不屑。
在他看來,自家世代官宦。朝堂老臣,何須忌憚一個新晉得勢的帝王近臣?
不過是少年得志。一時風光罷了。
可短短數日,風雲劇變。
朝堂一輪人事大洗牌,他手握多年的吏部實權被盡數剝奪,落得個明升暗降。有名無實的閒職,徹底退出中樞核心。
高俅已然出招。已然落子,步步輕柔。招招致命。
若是他再端著老臣身段。死撐傲骨。不肯低頭服軟,誰也說不清對方後續還會有何等後手。
為了家族前程。為了子孫仕途,他今日哪怕受辱,也必須把這口氣嚥下。
立在不遠處的李格非將全程盡收眼底,眉心驟然緊緊蹙起。
他宦海浮沉半生,深諳朝堂人事變動從無偶然。
趙挺之執掌吏部侍郎多年,穩居中樞實權席位,資歷深厚。根基穩固,
無端便被明升暗降,拔入寶文閣坐享虛銜。剝離實權,徹底退出朝堂核心,此事本就蹊蹺。
再聯想到今日趙挺之放下三品老臣的體面,對著區區六品的高俅躬身賠罪。再三致歉,卑微至此,難不成......
一個愈發清晰的念頭在他心底升起:此番削權架空,怕是自己這位新晉得勢的準女婿,暗中出手促成的。
念頭剛落,李格非心中驟然一驚,後背微涼。
他太清楚高俅如今在官家心中的分量,一言一行皆能影響人事起落。朝堂格局,動動心思便能撬動重臣仕途。
他心頭惴惴,暗自擔憂,生怕是自家那聰慧靈動。性子不羈的寶貝女兒,私下行事莽撞,
一時任性做了什麼荒唐事,激化了高。趙兩家的矛盾,才引得高俅藉機出手。敲打趙挺之。
不敢再多做逗留揣測,李格非心緒紛亂,即刻轉身快步離宮,匆匆朝著府邸趕去,
一心只想歸家查實,穩住家事,免得小小閨閣事端,演變成朝堂風波,最後波及家裡。
另一邊,高俅看著趙挺之落寞離去的背影,終於鬆了口氣,徹底擺脫了方才尷尬至極的對拜場面。
他心底暗自唏噓感慨,果然能在大宋朝堂屹立數十年的,無一庸人。
趙挺之能屈能伸。審時度勢,為了家族後路。仕途存續,甘願放下老臣傲骨與朝堂體面,左右逢源。能軟能硬,這般人物,最是難纏,也最不能小覷。
看似服軟認錯,實則暗藏算計,步步都在為自己留後路,半點不肯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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