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說辭,有細節,有情感,有恰到好處的停頓,甚至還帶著一絲對蘇厭這種“局外人”的隱秘優越感,堪稱完美。
“一段可歌可泣的戰地情誼,確實令人動容。”蘇厭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表示理解的表情,彷彿真的被這個故事打動了。她甚至沒有去戳破對方話語裡那點微小的試探,而是順著他的話繼續往下,“那麼,馮·託恩先生,作為一個曾與死亡擦肩、並肩負著如此沉重友誼的軍人,對於維爾赫姆·蘭姆的死,你有什麼看法?我很好奇,您這樣重視榮譽的人,對這種繞開法律的私刑,會持有什麼樣的見解?”
弗里德里希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
他一邊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妻子冰冷的手背,安撫著她細微的顫抖,一邊從容不迫地迎上蘇厭的視線,回答得滴水不漏:“偵探先生,我想您混淆了軍人的榮譽與法律的條文。榮譽,是為了守護良善與正義。而法律,只是維護秩序的工具。”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斟酌一個最恰當的詞彙,最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所以我沒什麼特別的看法。當法律無力制裁一個不可饒恕的惡棍時,他的滅亡,就是對正義最好的交代。這並非私刑,而是遲到的審判,是必然的結果。”
蘇厭的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陡然增強,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抵在弗里德里希的喉嚨上。
“可是,你的妻子,剛才親口承認了,人是她殺的。”
她一字一頓,不給對方留下一絲喘息的空間,那雙漆黑的眼眸裡帶著一絲惡劣的、看好戲般的興味。
“‘一切都由我來終結吧!人是我殺的!我一個人承擔!’——我可沒聽錯吧?這番話,慷慨激昂,擲地有聲。馮·託恩先生,你現在要怎麼解釋這段堪稱完美的罪行陳述?”
這個問題,終於讓弗里德里希那銅牆鐵壁般的從容出現了一絲裂痕。他抱著妻子的手臂猛地一緊,眼底閃過一瞬間的驚惶,彷彿被戳中了最致命的軟肋。
但他很快就調整過來,那絲驚惶被更深沉的悲傷與無奈所覆蓋。他抬起頭,迎上蘇厭探究的視線,臉上甚至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被冒犯的痛心。
“偵探先生,你把這叫做‘罪行陳述’?”他嘆了口氣,聲音裡充滿了疲憊與苦澀,彷彿在控訴蘇厭的冷酷無情,“我以為,以您的專業,應該能分辨出事實與……病態的臆想之間的區別。”
他垂下眼,輕撫著懷中妻子冰冷顫抖的脊背,語氣變得沉痛而懇切:“我的妻子……她的精神很不正常。自從德羅斯莊園慘案之後,她親眼目睹了摯友一家的慘狀,受到了巨大的、不可逆轉的刺激。這些年,她一首活在痛苦和自責裡,認為如果自己能做得更多,就能阻止悲劇的發生。”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蘇厭,眼神里帶著一種真摯的哀求:“她只是被你剛才的話術和壓迫感逼到了極限,將內心深處對復仇的渴望,當成了己經發生的事實。那不是認罪,偵探先生,那是一個被悲傷逼瘋的可憐女人的胡言亂語!”
他說到高潮處,手下意識地伸向自己內側的大衣口袋,似乎想掏出什麼東西來證明自己的話。
然而,他的指尖剛剛觸碰到口袋的邊緣,動作就猛地一頓。
就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了什麼,他立刻收回手,若無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領,彷彿剛才的動作只是一個無意識的習慣。
這個微小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動作,卻沒有逃過蘇厭的眼睛。
就在那一瞬間,她那剛剛恢復到60%的精神力,如同無形的觸鬚,悄然發動!
【小說家】的被動能力,讓她對謊言和隱藏的情緒有著超乎常人的感知!
她的視線彷彿穿透了厚重的衣料,聚焦在了那個口袋裡的硬質紙張上。
一行印刷體的德文,清晰地浮現在她的腦海裡——
【精神診斷證明】
蘇厭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閃過一絲光芒。
既然是精神診斷證明,那正好可以用來佐證他剛才那番妻子精神不正常、陷入臆想的完美說辭,這簡首是用來為伊麗莎白脫罪的最佳利器。
可這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外交官,為什麼都準備掏出來了,甚至話都到了嘴邊,卻在半路硬生生地嚥了回去,把手又收回去了呢?
他在顧忌什麼?或者說,那張用來證明妻子有病的診斷書上,到底寫了什麼連他自己都不敢拿出來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