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傳媒總部佔據了陸家嘴這棟甲級寫字樓的三十六層整層。從落地窗望出去，黃浦江在對岸外灘萬國建築群的映襯下蜿蜒流過，東方明珠和上海中心大廈近在咫尺，天氣好的時候甚至能看到長江入海口的灰色水線。阮凡凡當初選擇這裡作為公司新址時，站在還只有水泥柱和裸露管線的毛坯房裡，對著那片落地窗說了一句：“就是這兒了。”董行書當時問她要不要多看幾層比較一下，她說不用——她做決定從來不拖泥帶水，這是她最引以為傲的能力，也是她最大的弱點。因為有些決定，不該做得那麼快。比如那天晚上結束通話那通電話。
“阮總早。”
“阮總早上好。”
“阮總，內容部上週的資料報告發您郵箱了。”
阮凡凡穿過開放式辦公區時，兩旁的員工像被風吹過的麥田一樣依次站起來問好。她點頭回應的頻率是每三個人點一次頭——不是傲慢，是效率。如果每個人都回應，從電梯口走到她辦公室要多花至少九十秒。九十秒夠她看完一份一頁紙的brief了。
她習慣了這樣精確的計算。她的生活被精確地切成無數個時間塊：七點到七點十五分審閱前日資料，七點十五到七點半開部門晨會，七點半到八點回復郵件——每個時間快之間沒有緩衝帶，像一列永遠不會晚點的高鐵。這是她創業五年來建立的運轉體系，精密、高效、容錯率極低。她喜歡這種掌控感。當所有事情都在她預設的軌道上執行時，她才能確認自己活著是有價值的。
但今天，這個精密的體系在第一個時間塊就被打亂了。她路過靠窗第三排時，腳步停了下來。
那個工位是空的。
這本不該引起她的注意。開放式辦公區有將近兩百個工位，偶爾有人請病假、事假、年假，空一兩個很正常。但阮凡凡的記憶力極好——好到能在季度彙報會上隨口說出某個專案三個月前的轉化資料——所以她清楚地記得，上週五她路過這裡時，這個位置就是空的。今天是週一，還是空的。
而且，和其他偶爾空置的工位不同，這個位置的整潔程度有些異常。旁邊的工位上堆滿了檔案、樣品、充電線、喝了一半的咖啡杯，是所有正常運轉的工位該有的樣子——有人在使用，有工作在進行，有活人的痕跡。但靠窗第三排這個工位，桌面出奇地乾淨。一臺電腦顯示器螢幕暗著，一個白色相框，幾支筆整齊地插在筆筒裡，一盆綠蘿己經枯黃——不是缺水的那種蔫，是從根部開始腐爛的、不可逆轉的枯死。
像一個己經被遺棄了很久的地方。但阮凡凡記得，上週一這個工位還有人坐。她記得那個人——不，她記不清那個人的臉。但她記得那個人的背影，穿著白T恤或格子襯衫，低著頭在電腦前打字，打字速度很快。
她停下腳步的時間大概只有三西秒，但在阮凡凡的日常節奏裡，三西秒的停頓己經足夠反常。跟在身後的董行書差點撞上她，緊急收住腳步，手裡平板電腦的觸控筆差點掉地上。
“董秘書。”阮凡凡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己經帶上了她特有的那種銳利——不是生氣，而是一種不容搪塞的認真。
“在。”董行書穩住身形，扶了扶眼鏡。
“這個位置的人呢？”阮凡凡的下巴朝空工位微微揚了揚，“連續幾天空著。請假了嗎？還是調休？還是有別的安排？”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還很正常，像問任何一個工作日里該被處理的工作問題。在她腦子裡，這個問題的答案無非是以下幾種：請假了、出差了、調休了、忘打卡了。任何一種都可以用流程解決——請假就補請假單，出差就提交出差報告，忘打卡就扣考勤分。一切都有對應的處理方式，一切都在她的掌控範圍內。
但董行書的反應讓她意外。
他沒有立刻回答。
阮凡凡偏過頭去看他。董行書站在她身後半步，這是他五年來固定的位置——近到能隨時聽見她的指令，遠到不會逾越上下級的邊界。但此刻這個半步的距離裡，似乎多了點什麼。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董行書的表情控制一向很好，畢竟跟了阮凡凡五年，喜怒不形於色是基本職業素養——但阮凡凡注意到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很輕微，左眼，跳了一下就停了。跟了他五年，阮凡凡知道這是董行書緊張時唯一藏不住的反應。上次看到他眼皮跳，是公司B輪融資籤協議前夜，投資方臨時提出要增加一個對賭條款。
“他……”董行書張了張嘴。
周圍幾個工位的員工也不自然地低下了頭。坐在裴晨生左邊的是內容部的一個年輕女編輯，叫趙小棠，入職不到一年，平時話很多，每天在工位上吃零食聊八卦。阮凡凡記得她上一次路過時，趙小棠正和旁邊工位的人說說笑笑，但此刻趙小棠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電腦螢幕，手指放在鍵盤上一動不動——螢幕上甚至沒有開啟任何文件，只有一個空白的桌面。
坐在裴晨生右後方的是技術部的一個程式設計師，叫周遠，戴黑框眼鏡，平時沉默寡言只寫程式碼。阮凡凡對他沒什麼印象，只知道他的程式碼質量不錯。此刻周遠也沒有看螢幕，他的手放在滑鼠上，但滑鼠指標停在螢幕角落一動不動。他的嘴唇抿得很緊，像是在忍著什麼。
整個辦公區的氣氛變了。不是那種明顯的騷動，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更安靜的、像空氣被抽走了某種成分一樣的變化。鍵盤聲還在響，電話鈴聲也還在響，但那些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玻璃傳來的，模糊而遙遠。最清晰的聲音是頭頂中央空調出風口的低頻嗡鳴，和窗外黃浦江上偶爾傳來的一聲貨輪汽笛。
“阮總，”董行書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阮凡凡能聽見。這個音量不是因為他怕別人聽到什麼不該聽的，而是因為他說出來的話，他自己都不太相信是真的。
“這個位置的同事……上週五晚上……去世了。”
去世了。
這三個字在阮凡凡的腦子裡彈了一下，像一顆被投進空房間的彈力球，彈到牆上、天花板上、地板上，彈了很久都沒停下。去世了。一個人上週還在這個位置上坐著，打字、喝水、和同事說話、去茶水間倒咖啡——然後週五晚上就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像一行的程式碼被刪除了，游標閃了一下，那一行就沒了，後面的程式碼自動補上來，連縮排都對齊得分毫不差，彷彿那行程式碼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阮凡凡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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