齒輪鎮，就像一頭趴在地平線盡頭的、由鋼鐵與濃煙構成的巨獸。
即便隔著十幾公里的距離，李威彷彿也能聽到它沉悶的呼吸，聞到它身上散發出的、混雜著機油與慾望的腥味。
在距離那頭巨獸不遠處的一片亂石山脈中，李威找到了一個被巨大岩石遮擋的、毫不起眼的山洞。這裡足夠隱蔽，也足夠安靜，是進行他們那場豪賭的絕佳地點。
他小心翼翼地將背上那個沉重的駕駛艙模組卸下，輕輕地放在一塊平坦的岩石上。月詠的模組外殼上，佈滿了在沼澤和戈壁中留下的劃痕與塵土，那塊曾被“泥沼獵手”抽中的地方，更是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凹痕。
李威伸出手，拂去上面的沙塵，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我們開始吧。”他低聲說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腦海中，月詠罕見地陷入了沉默。
許久，她那帶著一絲凝重的聲音才緩緩響起：“你確定要這麼做？李威，我必須再警告你一次，這不是上次那種簡單的‘餵食’。”
“‘淺層修復’，只是補充能量，修復一些表層的資料碎片。而你現在要做的，是‘深層修復’。這意味著，要用這顆異獸核心裡所有的能量，去衝擊和重組我受損最嚴重的核心邏輯單元。”
她的聲音變得愈發嚴肅，沒有了平日的傲嬌，只剩下屬於遠古兵器的、冰冷的邏輯分析。
“這個過程，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豪賭。一旦開始，就無法中止。這顆核心的能量會被瞬間榨乾，無論成功與否，它都會變成一堆沒用的粉末。”
“如果失敗，結果有兩個。一，能量衝擊失敗，我的核心邏輯單元徹底崩潰，我將陷入比之前更深、甚至永遠無法醒來的沉睡。二，能量引導失控，在我的核心內部引發連鎖爆炸，我們兩個，都會在這小小的山洞裡，被炸成最絢爛的煙花。”
“李威，這顆核心，是我們最後的底牌。是我們進入齒輪鎮後，遇到危險時用來保命的‘應急電池’，也是我們用來和那些大人物談判的唯一籌碼。現在用掉它，一旦失敗，我們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她說完，再次陷入了沉默，等待著李威的回答。
山洞裡，只有篝火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
李威靜靜地聽完了她所有的警告，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洞口，望向遠方那座被陰雲籠罩的鋼鐵城市。
“籌碼？”他輕聲重複著這個詞，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我們現在有資格談籌碼嗎？”
他轉回頭，目光落在冰冷的駕駛艙模組上，眼神卻變得銳利如刀。
“我們現在是什麼？一個身受重傷、勉強能打的拾荒者，和一個破損率高達百分之西十七、連實體化都做不到的‘鐵疙瘩’。我們兩個加起來，就是一頭抱著金塊的、瘸了腿的肥羊。”
“就這麼走進齒輪鎮那樣的屠宰場，你覺得我們手裡的這塊金塊，能保住我們的命嗎？不，它只會讓我們死得更快，死得更慘！”
“與其帶著一張殘破的王牌，走進一個必輸的賭局裡，被人生吞活剝。我寧願在賭局開始前，就把這張王牌，連同我們自己的命，全部押上去！”
“賭贏了，我們就有資格坐上牌桌。賭輸了，也比窩囊地死在別人手裡強！”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裡砸出來的，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和一往無前的瘋狂。
這番話，讓月詠徹底無言以對。
她是一個兵器，她的邏輯是基於資料和機率。但此刻，她從這個凡人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超越了所有資料分析的、名為“氣魄”的東西。
“……你這個瘋子。”
許久，她才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無奈，有欣賞，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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