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看著被蘇婉狠狠摔進水池裡的那條舊圍裙，又看了一眼她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發紅的雙眼，眼底的錯愕如同被風吹散的漣漪，很快又歸於一片死寂的平靜。
他用力，但不失分寸地將自己的手腕從蘇婉緊攥的指間一點點抽離出來。
“婉婉，別開玩笑了。”沈硯後退了半步，聲音沒有一絲波瀾，甚至還帶著幾分刻意的理智，“外面的餐廳預約很麻煩，而且你平時工作那麼累，就在家裡吃點清淡的養養胃挺好。”
他以為蘇婉是在外頭受了什麼刺激，或者是公司遇到了極不順心的事情，這才跑回家來發洩這種莫名其妙的情緒。
畢竟，在這整整三年。一千多個日日夜夜裡，高高在上的蘇氏集團總裁，什麼時候主動提過要帶他這個“拿不出手”的丈夫出門？
別說去全濱海最好的餐廳吃飯，就算是家裡偶爾來了幾個蘇家的重要親戚，或者是商業上的貴客，他沈硯在這個別墅裡的角色，也僅僅是一個端茶倒水。連上主桌資格都沒有的臨時保姆。
他清楚地記得，有一次蘇婉的幾個閨蜜來家裡做客。
他剛把切好的水果端上茶几，其中一個女人便毫不掩飾地捂著鼻子，指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蔥花味，嘲笑蘇婉怎麼在家裡養了個“鄉巴佬”。
當時的蘇婉是怎麼做的？
她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冷著臉說了一句：“他只是個幹活的，你覺得礙眼，我讓他回保姆房就是了。”
從那以後，只要家裡有客人，或者是蘇婉要出門參加任何有頭有臉的聚會，沈硯都會極其自覺地躲進那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裡，絕不出來髒了她的眼。丟了她的面子。
現在，這個永遠嫌棄他土氣。嫌棄他上不得檯面的女人，竟然紅著眼睛，用一種近乎瘋狂的語氣，說要帶他去吃全濱海最貴的晚飯？
“我沒有開玩笑！沈硯，我是認真的！”
蘇婉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揪著，疼得她快要無法呼吸。
她再一次上前，試圖去抓沈硯的手，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她太急於想要去彌補了，她想把上輩子所有的虧欠在這一刻全都掏出來塞給他。
“不管預不預約，只要你肯去，我馬上包下整個餐廳！這三年你從來沒在外面好好吃過一頓飯，那些本該屬於你的東西，我今晚全都要給你！”
“夠了！”
沈硯忽然提高了一點音量，但也僅僅是一點。
他皺著眉頭打斷了蘇婉那近乎歇斯底里的執拗，眼神里閃過一絲深深的疲憊。
“那些地方，我去不了。”沈硯看著她，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疏離和清醒，“我就是一個從農村出來。連高階餐廳刀叉怎麼拿都不知道的普通人，我這輩子最大的奢求就是吃頓飽飯，山珍海味那種東西，我吃不慣，也消化不了。”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流理臺上已經擺好的兩葷一素，還有那鍋冒著熱氣的湯。
“這桌子飯菜是我花了很長時間準備的，排骨燉得很爛，魚刺也全挑乾淨了，這幾天過後，我們之間就結束了，這也許是我在這個廚房裡做的最後幾頓飯，如果你不想吃，倒掉就是了。”
這平平淡淡的一番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一下一下。殘忍地切割著蘇婉的心臟。
他說他是個普通人，他說他吃不慣山珍海味。
是啊，這三年來，她連一塊好一點的手錶。一件像樣的大衣都沒有給他買過。
每次她扔給他一點極其微薄的生活費，他還得精打細算地去菜市場和商販討價還價，把省下來的錢全變成了她碗裡的魚和湯。
這樣一個被她死死按在泥潭裡的男人，怎麼可能有勇氣去坐在那些衣冠楚楚的名流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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