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柳煙道:“既然這樣,魚和熊掌就區別出來了。我這樣說,不是看輕我們的感情,而是覺得我們的感情更加珍貴。真正感情的高尚,就是在關鍵時刻為了別人的安危,懂得放棄。更何況,我們私定終身的約定,本來就是遙遙無期啊!”
李雲博道:“我堅信,一定有一統天下的那一天。我們一定有……”
魏柳煙打斷她的話道:“哪一天呢?三年五年,十年還是二十年?誰能料到,這久分必合的日子,什麼時候來臨?儘管我們堅信會有這麼一天,我們也都在為這一天的早日來臨不遺餘力,可是,你能未卜先知曉得究竟是哪一天呢?或許,我們終了一生,也不見得能夠等到啊!”
這幾句話,猶如一把把利劍,直穿李雲博死穴,讓他徹底崩潰,全然絕望。是啊,究竟要等到哪一天,才能結束這軍閥割據民不聊生的世道啊;究竟要等到哪一天,能夠實現自己天下一統的夢想啊;究竟要等到哪一天,人間重現和合太平的景象啊!生逢亂世,險象環生,自己乾的又恰恰是這隨時都有可能掉腦袋的事情,說不定大業未竟宏圖未展,自己也許早就命殞黃泉了。作為男子漢,一年前,自己在天馬山上隱相臺上,對這位冰雪聰明女子信誓旦旦的約定,原來就跟海市蜃樓一般虛無縹緲。所謂一言九鼎的私定終身,只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謊言,年少輕狂的罪證。而這一切,魏柳煙早就看清了。自己一直以少年老成、遇事沉穩自詡,一直都認為自己成熟理智,如今看來,自己原來還稚嫩得很,甚至連眼前這個文弱的女子都不如!……想著想著,李雲博突然站起來,揮起拳頭朝亭子的石柱砸去。
“你幹什麼?”魏柳煙一驚,連忙站起來阻止,但已經晚了。
李雲博不會鐵拳神功,也沒有擊石成粉的神力,血肉之軀砸向大理石柱,其結果自然不言而喻。但他感覺不到疼痛,反倒暢快很多。他似乎隱隱覺得,身上那種難以言傳的憋悶透過這樣自虐的方式得到緩解,那汩汩流出的,不是自己體內的鮮血,而是鬱結心中的煩悶。
“岫南,你這是何苦呢……”魏柳煙捧著他血肉模糊的右手,頓時泣不成聲。
“柳煙姐姐,沒什麼,我好多了。”李雲博的語氣反倒輕鬆了許多。
魏柳煙道:“都是姐姐不好,逼著你……”
“姐姐別說了。我真的沒事了。”李雲博連自己都弄不明白,為什麼一瞬之間,變得如此冷靜異常。
魏柳煙道:“那你是說,你同意和如霜妹妹完婚了?”
李雲博道:“只要能救她,我什麼都願意。”
“那就好。我替她謝謝你。”魏柳煙的聲音變得柔弱而傷感起來,她突然感覺到李雲博一瞬之間強大起來的內心,似乎觸控到他剛健有力、節奏明快、活力十足的心跳,她也隱隱約約地聽到,李雲博那扇厚重樸實的情感閘門,突然間“轟隆隆”的一聲關上了。那一刻,她悲喜交加,而又悵然若失。
李雲博掙開她的手,淡淡地說道:“這本來就是小弟的事,姐姐言重了。從此刻起,你就是我的親姐姐。”
魏柳煙道:“但願如此。但是,在我心裡,你永遠都是我的男人,我心裡永遠只有你。我也永遠都是你的女人,至少,我自己這樣認為。”
李雲博道:“那是你的事情。我可能會有女人,但我心裡誰都不會有,我心裡只有天下。”
魏柳煙道:“岫南,我們不可以依然做知己嗎?就像以前一樣,只要心中裝著彼此,不一定要天長地久,也不在乎咫尺天涯,更不需要朝朝暮暮,這樣不好嗎?”
李雲博道:“這樣很好,但也只是以前的想法。現在我覺得,亂世之中的熱血男兒,就得以天下為己任,去努力完成他們該完成的事業。這由不得他們選擇不選擇,而是歷史賦予他們的使命。他們不應該去愛,也沒有資格去愛。姐姐,你想想,一個連自己的性命都朝不保夕的人,還能夠給所愛的人幸福嗎?”
魏柳煙道:“我不需要你給我幸福,更不需要你承諾什麼。我要的,就是一種牽掛。”
“我再說一遍,那是你的事情,反正我不會像你牽掛我那樣牽掛你。你在我心中,就是一位好姐姐,親姐姐那樣的好姐姐。”李雲博說著,伸出左手往胸口內掏了一陣,掏出一件絲織物品來,遞到魏柳煙手裡,繼續說道,“這是你曾經送給我的定情之物,我一直帶在身上,也視若性命、小心珍藏。現在,一切都過去了,還給你吧。對不起,我一直是在自欺欺人,差點耽擱了姐姐的終身大事。不過,現在覺醒,還為時不晚。姐姐也好自為之吧。”
“岫南……”魏柳煙捧著那方仍留體溫的羅絹手帕,頓時目瞪口呆。
“夜已經很深了,小弟明晨還要上朝,得去歇息了。姐姐,你也早些歇息吧。”李雲博說著,站起來笑道,“弟弟送你回去。”
“岫南,你的手……”魏柳煙被他扶起,突然觸到他滿是血跡的手背,不禁記起了他的傷來,語無倫次地問道。
“沒事的,一點皮肉之傷,過幾天就好了。”李雲博依然若無其事,送她進了客房,然後折身回去了。
魏柳煙回到房裡,關上門,毫無睡意。她將蠟燭的燈蕊撥亮,呆呆地坐在梳妝檯前,然後展開那方滿是血汙的羅絹手帕,滿懷心思地看了起來。過了好一陣子,又從自己的袖中掏出一個玉佩來,這是李雲博一年之前,和他私定終身時送給她的信物。她將玉佩輕輕的放在手帕上,靜靜地端詳了半晌,突然間淚如泉湧,伏在案上,嚶嚶慼慼地痛哭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