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上的輿論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華創科技的員工們卻比蘇誠急得多。
他們是公司的一員，每天戴著華創的藍色工牌進出福田辦公樓，每天在食堂裡討論的是晶片架構和軟體迭代，每天在工位上敲的是程式碼和版圖。
但下了班回到家，父母、愛人、合租的室友都在問同一句話——“你們公司是不是騙人的？”
行政部小陳的媽媽從河南老家打來電話，劈頭就是一句：
“妮兒，你跟媽說實話，你們那個公司到底是不是第二個漢芯？你舅在報紙上看到了，說你們連個晶片影子都沒有，光靠一個防毒軟體撐門面。不行你就回來，你爸託人在信用社給你找了個臨時工的活兒。”
小陳握著手機在消防通道里站了整整二十分鐘，最後說了一句“媽，我們公司不是騙子”。
說完自己眼眶都紅了，因為她其實也說不清晶片到底什麼時候能出來，但她就是信。
財務部何麗瓊的老公在深圳一家外貿公司做會計，平時對華創的事從不多問。
這幾天忽然在飯桌上冒出一句：“你們公司網上被人扒得底褲都不剩了。”
何麗瓊放下筷子跟他掰扯了半小時，最後他老公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句話：“你們財務賬上錢還夠不夠？”
何麗瓊沒回答，但她心裡知道，公司的錢每一分都花在了坪山那片泥地上和研發部的電腦裡，賬目乾乾淨淨。
新招進來的那批晶片研發工程師是最躁動的。
他們中有從上海微電子所跳槽來的，有從西安交大微電子專業剛畢業的碩士，還有放棄了外企封裝廠安穩崗位的老工程師。
他們是衝著報紙上那句“華創要做12英寸90奈米晶圓”來的，現在全網都在說這句話是騙局。
他們的導師、師兄、同行都在QQ上問他們。
“你們到底在做什麼晶片？”
新來的工程師們聚在茶水間裡交換著彼此的不安，誰都不想先開口說辭職，但誰都在等一個能讓自己安心的答案。
晶片研發部的辦公室裡，孟哲己經連續三天沒回家了。
他面前的EDA軟體螢幕上，ARM11架構的CPU核心與PowerVR MBX Lite GPU（GPU架構）之間的匯流排介面波形圖鋪滿了整整兩個顯示器。
邏輯模擬跑了一次又一次，介面時序總是對不齊。
CPU這邊的指令週期和GPU那邊的渲染週期之間有一道怎麼也填不平的溝。
這道溝不大，在設計文件裡只有幾納秒的偏差，但差之毫釐就是流片失敗，幾十億砸進去只能看到一塊廢片。
老式檯燈的暖黃色光圈把他臉上的疲憊照得分明，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泡麵碗疊了兩個還沒洗。
他太累了，但比累更磨人的是那種僵在原地的無力感。
每多耽擱一天，網上的質疑聲就往他們集體身上多碾一輪。
手機在桌上震了起來，螢幕亮起來的一瞬間孟哲掃到了來電顯示的備註：陳老師。
他揉了揉眉心，有些不敢置信，但還是迅速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蒼老，但中氣很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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