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鐵生親自裝藥，嘴裡還在嘀咕：“一錢半就一錢半，誰敢多塞半撮，老子先把他塞進銃膛裡。”石頭蹲在旁邊查火門，確認鐵箍沒有鬆動，才抬頭點了一下。
蕭淵退到土牆後：“放。”
繩子一拉，火光一閃，銃聲在夜裡炸開。百步外的木盾被打出一個凹坑，裂紋像蛛網一樣散開，沒穿透，卻已經足夠讓人心頭一跳。周鐵生臉色仍舊不好看，旁邊幾個匠人的肩膀卻沒塌下去。
蕭淵沒看靶子，先看銃管。他用鐵鉗夾起來，翻管尾，看火門，看鐵箍，最後才說：“再裝。”
第二槍，木盾裂了一道口子。第三槍，鉛丸擦著靶邊飛進土裡。第四槍之後，火門邊緣微微發紅，但管尾沒裂。第五槍打完，鐵箍仍在原位。
周鐵生沉著臉把樣銃搶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是不炸了。”
楚雄問：“能殺人嗎？”
周鐵生沒好氣道：“七十步內，穿棉甲不難。百步外，看命。”
“夠了。”蕭淵拍了拍銃身，“火器營第一批要學的，不是百步外逞威風，是七十步內穩住陣腳。三段輪射，前排打完退，後排補，第三排裝填。誰多搶一槍，誰就把後面的人命往地上扔。”
楚雄點頭：“這條我寫進營規。”
“不只寫。”蕭淵看向旁邊那幾個即將入營的老兵，“明天校場上當眾說。說清楚，火器營不是敢死營，誰拿規矩當耳旁風，誰就滾回去拿刀。”
幾個老兵齊齊抱拳。有人眼裡還有疑慮，卻沒人反駁。剛才五槍打完，銃管沒炸，他們都看見了。威力差一點，心裡肉疼；可手還在，命還在，這筆賬不難算。
天色將亮時，一百支挑出來的火銃終於排上長案。甲等六十二支，乙等三十八支，丙等和有裂紋的全被扔到牆角，等著回爐。每支銃尾都刻了編號，從一到一百；旁邊擺著對應的藥包箱。鉛丸袋。備用火門和檢修木牌。周鐵生坐在門檻上，頭髮被煙燻得亂七八糟，手裡捏著半張冷餅，罵著罵著就睡著了。
石頭還醒著。他把最後一塊木牌掛到架上，輕聲念：“藥量減定，管尾加箍，五發一檢。”
蕭淵嗯了一聲，拿起第一號火銃。銃身還是粗糙，火門邊緣也不算齊整，握在手裡沉甸甸的。他不是很滿意，卻終於能把它交出去。
陳虎這時從外頭進來，壓低聲音道：“驛館那位周先生等了一夜，天亮前又遞話，說三皇子殿下願為北境分憂。”
蕭淵笑了：“分憂？”
“他說，若火器營缺鐵。缺藥。缺糧，三皇子府可以代為週轉。”
沈青鸞冷冷道：“算盤打到爐子裡來了。”
蕭淵把第一號火銃放回架上，語氣倒是輕鬆：“回他，就說本王感激三皇兄厚愛。只是火器營如今缺的不是鐵，也不是藥，是一百個不怕死又肯守規矩的兵。三皇子府若有這樣的人，儘管送來。”
陳虎一怔，隨即明白了，抱拳退下。
楚雄在旁邊咧嘴：“他敢送嗎？”
“不敢。”蕭淵揉了揉熬紅的眼角，“但他會更想知道，什麼叫‘守規矩的兵’。”
遠處校場銅鑼響起。新選的一百名士兵開始入場，甲葉碰撞聲從晨霧裡傳來，沉而齊。
蕭淵看著長案上的一百支火銃，慢慢吐出一口氣：“把東西搬過去。今天不求好看，只求能響。”
周鐵生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靠在門框邊啞著嗓子罵了一句：“能響還不炸，就已經很好看了。”
沒人笑得太大聲，但每個人眼裡都有點壓不住的亮。爐火燒了一夜，最後一縷黑煙從煙囪裡飄上去，像給這座新營立起的第一面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