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來的公文，是被陳虎一路夾在胳膊底下送進書房的。
他進門時，臉色比被狼戎追了三里還難看。
“殿下，京城有人彈劾咱們。”
蕭淵正低頭看賬冊，聞言連眼皮都沒抬：“彈劾我什麼？私造反心，還是公然發財？”
陳虎張了張嘴：“說咱們賣鏡子賣得太貴，擾亂物價，敗壞風氣。”
屋裡安靜了一下。
石頭剛端起茶，差點把茶碗扣自己臉上：“賣鏡子還能敗壞風氣？”
小福子在旁邊小聲道：“可能是沒買到的人風氣不順。”
沈青鸞翻開公文，只看了幾行，眉梢微微一挑：“御史臺的摺子。說定北玻璃一面鏡子動輒數百兩，商賈爭價，富戶攀比，恐使各地市價浮動，民生不安。”
石頭聽得直髮懵：“可咱們又沒賣米，也沒賣鹽，鏡子再貴，窮人不買不就完了？”
“話是這麼說。”沈青鸞道，“可京城那些人未必這麼想。只要價格高得離譜，他們就怕有人借勢跟著漲價。今天鏡子七百兩，明天綢緞鋪說自家料子也值七百兩，後天酒樓一碗湯敢賣七兩，最後罵名都算到你頭上。”
陳虎皺眉：“那怎麼辦？降價？”
石頭立刻急了：“不能降！咱們一降，前頭花六七百兩買的人不得堵門罵街？”
小福子認真想了想：“堵門倒不怕，怕他們帶著鏡子來。那玩意兒碎了還要咱賠。”
蕭淵終於放下賬冊，笑了一聲：“不降。”
沈青鸞看他：“你打算硬頂？”
“硬頂叫抬槓，咱們要講理。”蕭淵指了指公文，“他們擔心物價，我就告訴他們什麼叫物價。米價。鹽價。布價。炭價，那才叫民生。鏡子是什麼？照臉的。一個人沒有鏡子，頂多不知道自己今天臉上有沒有鍋灰；沒有米鹽，第二天就得餓得啃桌腿。”
小福子低頭看了看桌腿，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蕭淵繼續道：“鏡子貴，不傷民。鏡子便宜，才麻煩。”
石頭愣住：“便宜還麻煩？”
“當然。”蕭淵道，“咱們產量就這麼多，真定個幾十兩一面，富戶會不會搶？”
“會。”
“搶完之後呢？”
石頭想了想：“轉手再賣？”
“對。到時候鏡子還是賣到幾百兩，銀子進了二道販子的口袋，罵名落到王府頭上。現在競價，誰想要誰出錢，銀子明明白白進王府賬房，再從賬房流到火器營。河工。工坊。鄉戶工錢裡。富戶買的是臉面，邊軍拿的是軍餉，修河的人拿的是飯錢。誰虧？”
小福子舉手：“沒買到的人虧。”
“那叫心裡虧。”蕭淵道，“朝廷管不了。”
沈青鸞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話能這麼說，摺子不能這麼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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