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醫接過批條，手在抖。他在石樑坡待了半個月，頭一回見有人拿著批條來給傷兵營送東西，而不是來催傷兵歸隊的。
蕭淵沒有多留。他站起來，把床邊一條滑落的棉被拉上來，蓋在年輕兵的斷腿上。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到傷處。然後他走向下一張床。
就這樣，一頂帳篷一頂帳篷地看。
他不演講，不煽情，不說什麼“你們辛苦了，本王對不起你們，之類的場面話。他只是看，問，寫批條。這個帳篷缺藥，寫條子。那個帳篷被褥不夠，寫條子。有個傷兵的斷臂感染了需要動刀，他問軍醫有沒有烈酒消毒，軍醫說沒有，他轉頭對石頭說明天從城裡送兩壇過來。
走到第三頂帳篷——就是楚雄早上來過的那頂——角落裡缺了半隻手的老兵已經醒了。老兵認出了蕭淵，掙扎著又要坐起來。
蕭淵走過去，一隻手按在他肩膀上，按了回去。
”躺著。“
他低頭看了一眼老兵纏著布條的斷手。布條已經發黃髮硬，顯然好幾天沒換了。他回頭看軍醫。
軍醫苦著臉：”棉布實在不夠......“
蕭淵沒有說話。他讓人從大車上搬了一匹新棉布過來，親手撕了一條下來，遞給軍醫。”現在換。“
軍醫蹲下去給老兵換布條。蕭淵就站在旁邊看著，一直看到換完為止。
老兵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蕭淵。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蕭淵把老兵歪掉的被子拉正，轉身走了出去。
整個石樑坡的傷兵營，他花了將近兩個時辰才走完。走出最後一頂帳篷的時候，石頭手裡的批條已經寫了厚厚一摞。
楚雄一直跟在後面。從頭到尾，蕭淵沒有跟他說過一句關於延慶的事——沒有問”怎麼中的伏“，沒有問”為什麼沒發現“，沒有說”你做得對“或者”你做得不對“。什麼都沒有。他只是一帳一帳地看傷兵，一張一張地寫批條，然後把那些批條交給石頭，讓石頭回去一件一件地辦。
臨走的時候，蕭淵翻身上馬，在馬背上回頭看了一眼石樑坡——幾十頂帳篷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藥鍋的苦煙還在飄。
他對楚雄說了一句話。
”養好傷。後面還有仗要打。這個仇，我們要報“
楚雄站在原地看著那匹灰白色的馬越走越遠，直到馬蹄揚起的塵土散盡了，他才轉身回了營地。回到帳篷的時候，他發現那些傷兵的眼神不一樣了。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沒有人歡呼，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說”殿下英明“。但那種從延慶退回來之後一直籠罩在營地上空的灰敗氣息，好像淡了一些。
因為有人來看過他們了。不是來點名的，不是來催他們歸隊的。是來送藥。送糧。送棉被的。是來一個人一個人地看傷口。問缺什麼的。而那個人，是燕北王。
當夜。定北城，王府軍情堂。
蕭淵剛從石樑坡回來不到兩個時辰。他坐在長桌前，面前攤著從石樑坡帶回來的傷兵名冊和軍醫的缺藥清單，正在一條一條地批。石頭站在旁邊研墨，沈青鸞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份後方司的賬目，兩人誰也沒說話。
院門外突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不是一匹馬——是三匹。馬蹄聲從城門方向一路穿過大街，直奔王府而來。夜裡的定北城很安靜，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砸出一連串迴響。
石頭的手按到了腰間的刀柄上。
門被推開了。推門的是親衛隊的當值什長，臉色煞白。
”殿下——孫鐵柱的斥候回來了。三個人，從東邊來的，馬跑廢了兩匹。“
蕭淵放下筆。”叫進來。“
三個斥候被帶進軍情堂。打頭的那個二十出頭，渾身是土，嘴唇乾裂出血，左邊的袖子空蕩蕩的——不是受傷，是在灌木叢裡被樹枝掛爛了扯掉的。他進門就單膝跪下，從貼身的衣裳裡掏出一個油布包，雙手舉過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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