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輛糧車排在鎮北關門內，車上不是滿滿當當的軍糧，而是麻繩、車軸、木板、藥箱、棉布、普通皂和一捆捆羊毛。車幫外側都掛著小木牌，寫得清清楚楚：貴貨入，民生出。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軍倉未動。
邊戶們圍著車看。
一個半大的孩子指著木牌問：“貴貨是什麼？”
他娘把他往身邊拽了拽，低聲道：“就是草原貴人買的鏡子、杯子。”
孩子眼睛一下睜大：“那鏡子變成車了？”
旁邊的老卒聽見，笑著接了一句：“還變成藥，變成馬，變成你冬天踩的氈。”
孩子似懂非懂，只盯著車上的棉布看。小福子見他衣袖短了一截，便從旁邊舊衣筐裡翻出一副護腕丟過去。
“別白拿。”小福子板著臉，“下午去羊毛棚遞水，記半張糧券。”
孩子抱住護腕，響亮地應了一聲。
這一下，圍觀的人徹底活了。
幾個婦人當場去羊毛棚領活，舊卒去車隊旁核車軸，兩個牧戶把新送來的羊毛重新過秤，爭著問細毛是不是能多換半尺布。李西海站在賬案旁，算盤珠子響得飛快。每一筆貨從哪裡來、往哪裡去、經誰手，都被寫進三聯木牌，一聯留鎮北關，一聯隨車，一聯送三堡。
蕭淵沒有催。道理講十遍，不如一輛掛著木牌的車從關門裡推出去。
午後，車隊出關。
關門開啟時，北風捲著雪末灌進來。六輛車一輛接一輛壓過門洞，車輪碾在凍土上，發出沉重的響。韓大山帶二十輕騎護送，黑鬃好馬走在隊尾，馬牌隨著步子一下一下晃。
城頭上的守卒看著車隊北去，有人低聲道：“這些都是鏡子換的？”
另一個老卒道：“鏡子、香皂、杯子，都是富人爭臉用的東西。”
“那讓他們多爭點。”
這句話很粗，卻讓城頭幾個人都笑了。
傍晚，定草堡先收到車。
車一進堡，醫棚那邊的老軍醫立刻搶藥箱，哨棚的軍卒搶羊毛氈，管井的工匠搶麻繩。小福子派來的賬吏站在車邊，嗓子都喊啞了：“按木牌領！藥歸醫棚，繩歸井口，氈歸哨棚！誰敢拿錯，扣三日鹽！”
牧戶們也圍過來看。
昨日在車圍外換鹽的那個年輕牧戶摸著一條厚氈，忽然問通譯：“這是我們的羊毛？”
通譯點頭：“有你們的，也有別人的。”
年輕牧戶又問：“以後還收？”
“按牌收，按秤收。”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手從厚氈上拿開，回頭對身後的人說了幾句。很快，兩個牧戶牽著羊往車圍外走，準備把還沒剪淨的羊毛再理一遍。
蕭淵在日落前趕到定草堡。
他沒有進帳，先去了井口。臨澤要用的井繩和鐵滑輪暫時堆在這裡，工匠正試著把滑輪架到井架上。麻繩一收一放，滿桶水被提上來，比從前省了一半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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