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鐵柱把那撮被踩斷的枯草放到案上後，帳裡沒人急著說話。
外頭的風颳過定草堡土牆，帶著雪粒敲在氈簾上。昨日剛貼出去的雪橇規矩還掛在木棚外，幾個識字的軍卒正圍著給牧戶念，唸到“藥箱橫放”時，旁邊有人笑，笑聲卻很快被風壓下去。
三釘成線以後，笑聲也帶著戒備。
韓大山盯著那撮枯草，道：“北坡那雙眼睛，不拔？”
“拔了，他們就知道自己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蕭淵把水草圖推開一些，指尖落在舊車道上，“讓他們看。”
小福子立刻明白了半截，低頭翻分撥冊：“殿下，若要讓他們看見糧隊，賬上得真有一批糧隊。”
“賬上有。”蕭淵道，“車上沒有。”
韓大山一愣，隨即咧開嘴：“假糧？”
蕭淵看向周鐵生和石頭：“雪橇夜裡還能跑幾趟？”
周鐵生正在烤手，聞言眉毛一豎：“你當雪橇是神仙腿？淺雪能走，深溝不行；輕貨能走，滿車生鐵不行。馬要歇，人要換，滑木磨了還得補鐵皮。”
“所以不裝生鐵。”蕭淵道，“糧袋壓低，藥箱橫放，銃架拆成兩段。每趟少裝，分開走。今晚先補臨澤和黑石，明早補定草。路不走舊車道，走孫鐵柱探出來的雪線。”
石頭立刻蹲到圖前，拿炭筆在三堡之間點了幾處背風坡：“這裡雪淺，底下是硬草根。這裡不能走，下面是空溝。黑石西溝前要繞半里，不然下坡會翻。”
小福子把分撥冊翻得嘩啦響，很快把幾張木牌抽出來：“真糧、傷藥、備用藥包、銃架木，分三批。每批只掛內牌，不掛外牌。押運的人不打火把，到了堡下再亮遮燈。”
“舊車道呢？”韓大山問。
蕭淵道：“照走。”
當夜，定草堡外比白日還忙。
舊輪車沒有立刻收進堡，反倒被趕到車道上。趕車把式罵罵咧咧地挖輪，罵雪，罵馬，罵三釘糧倉像三張餓嘴，聲音大得北坡都能聽見。幾輛車的油布故意沒蓋嚴，露出一排排鼓起的麻袋，車轅壓得很低，車輪在雪泥裡碾出深深兩道黑轍。
車上當然不是正糧。
最底下壓的是石塊，中間塞的是浸過雪水的溼草和空袋，外頭再套舊麻袋，袋口沾一點麥糠。遠遠看，車重，袋滿，馬累，人急，像極了三釘糧草吃緊，鎮北關不得不冒險把大車往北推。
韓大山親自挑護衛。
太少，假；太多，也假。
最後只派一隊步卒隨車，兩翼掛幾名輕騎，前後都留缺口，看著像是人手不夠，又不至於蠢到把糧隊白送出去。陳虎的人混在趕車把式裡，專門負責罵那些該讓人聽見的話。
“臨澤又催糧了！”
“黑石那邊說麻繩還能省，糧可省不了！”
“車再陷，就把石頭卸了……不，把後頭那幾袋先卸！”
罵到“石頭”兩個字時，幾個把式還故意頓了一下，像是說漏了嘴，又趕緊把油布壓回去。
北坡的枯草動了動。
孫鐵柱趴在更高的雪脊後，手裡按著短弩，眼睛卻不看大車，只看那片草影。過了很久，一個披白皮的狼戎斥候貼著坡背退走。他沒有急著回報，繞到車道下風處又看了一遍車轍，甚至摸了摸雪泥裡的馬糞，確認馬確實拉過重車，這才消失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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